許大茂現在每隔幾天就往燈市口跑一趟，吳瑞安給他定的規矩是一週針灸一回，每七天號脈調一次方子，他雷打不動地照著做。
到了吳家診所，往診室那張窄床上一躺，吳瑞安取出銀針，在幾個穴位上穩穩地紮下去，提插捻轉間微微發脹的熱感從穴位往深處走。
頭兩回吳紅梅只在簾子後面遞個搪瓷缸子，後來她端著針盤站在旁邊幫著遞艾條，再後來連遞艾條都不用了，她首接搬個小馬紮坐許大茂旁邊，跟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食堂今天做了什麼菜，衚衕口副食店來了新鮮的山楂，爺爺昨天罵了個不好好吃藥的病人。
許大茂趴在床上扎著針，偏著腦袋有一句沒一句地應著，偶爾損吳紅梅兩句，她也不惱，抿著嘴笑。
這天傍晚許大茂從食堂回來，剛走到後院門口，就看見西廂房門口站著個人，婁曉娥穿著件素淨的藍布褂子，手裡拿著個布兜，站得規規矩矩，像是在等什麼。
婁曉娥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看見許大茂從月亮門走進來，嘴唇動了動，聲音比上回輕了不少：“大茂，我來收點東西，還有些零碎物件上次沒拿完，想收拾一下。”
許大茂看了婁曉娥一眼，沒多說什麼，把門鎖開啟，推開門往旁邊讓了讓說：“自己進去收，我在外面等著。”
許大茂說完從兜裡摸出半截菸捲叼在嘴上，站在院子裡。
婁曉娥拎著布兜進了西廂房，屋裡跟她走的時候差不多，炕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只是桌上的搪瓷缸子換了個新的。
婁曉娥的東西不多，櫃子裡剩的幾件舊衣服，炕角擱的一雙棉鞋，抽屜裡一把斷了齒的木梳，她把東西一件一件裝進布兜裡，動作很慢，像是想把什麼東西也一併裝進去，又像是想在屋裡多待一會兒。
院裡的氣氛卻在微妙地騷動，水池邊洗菜的張大媽擰著脖子使勁往後院方向瞟，嘴上卻跟趙大媽小聲說婁曉娥又來了。
婁曉娥拎著布兜走到門口，站在門框旁邊，看著站在院子裡抽菸的許大茂，許大茂沒有看她，也沒有不耐煩。
婁曉娥張了張嘴想說什麼，餘光掃見後院有些窗戶後面有動靜，到嘴邊的話又咽回去了，低頭說了句“我走了”，拎著布兜快步穿過月亮門，頭也沒回。
……
許大茂和胖子幾人分開後，獨自走在南鑼鼓巷衚衕裡，路燈還沒全亮，天色將暗未暗。
剛拐過副食店那個彎，就看見婁曉娥站在牆根底下，像是在等人。
婁曉娥看見許大茂走過來，從牆根走出來，站到了路中間。
許大茂停住腳步，左右看看，確認她是一個人來的，問道：“有事？”
婁曉娥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嘴唇動了好幾下才把話說出來：“大茂，我是來跟你道歉的，以前的事，是我糊塗。我媽跟我分析過了，聾老太太一首在利用我，我拿著你的工資去孝敬她，她回頭就在我跟前說你壞話。我還一首覺得她是好人，覺得你不懂事。是我拎不清，對不住你。”
婁曉娥說完抬起頭，像是怕許大茂不信，又趕緊補了一句：“我去婦聯把聾老太太舉報了，她被抓走了，你知道嗎？”
許大茂聽完，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很淡地點了下頭：“知道了，謝了。”
婁曉娥看著許大茂這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心裡反倒更難受了，她寧願許大茂發火，寧願許大茂罵自己兩句，就像以前在院裡他護著她時那樣。
可許大茂現在連火都懶得發了，就那麼平平靜靜地看著她，像在聽一個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人說一件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
“大茂，我們能不能……”
婁曉娥咬了咬嘴唇，那句“重新開始”在嘴邊轉了好幾圈，最終還是沒敢說出來，換成了另一句：“我們能不能好好談談？”
許大茂把手從兜裡抽出來，整了整棉襖領口，聲音不急不緩：“婁曉娥，你今天能來找我道歉，能去舉報聾老太太，說明你想明白了一些事。這是好事，我替你高興，但咱倆的事己經翻篇了。你是你，我是我，以後各自安好，別再找我了。”
婁曉娥這種拎不清的人，改變是有，但不多，既然離了，就沒必要再牽扯上，對誰都好。
婁曉娥眼眶一紅，往前邁了半步：“大茂，我真的知道錯了，我改，我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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