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半城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裡的報紙己經翻了好幾個來回，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婁曉娥推門進來的時候眼睛紅腫，臉上淚痕還沒幹透，婁半城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繼續盯著報紙上那篇關於公私合營企業改造的社論，不用問，看婁曉娥那張臉就知道結果了，許大茂沒有回頭。
婁半城把報紙摺好放在茶几上，端起忠伯剛續的熱茶抿了一口，茶水流過喉嚨的時候他閉了一下眼睛，這些天他早把許大茂的態度看透了。
從婁曉娥第一次去九十五號大院拿東西開始，許大茂就沒給過任何機會，第一次鎖門不見，第二次被聾老太太攪了局，第三次自己去了婦聯舉報聾老太太，許大茂倒是讓她進屋拿東西了，可自己在外面站著，連門檻都沒邁進去。
今天婁曉娥私下跑去路上堵人，把能認的錯都認了，結果還是被一句“各自安好”打發了。
許大茂這個人，以前在婁家連大氣都不敢喘，現在說翻篇就翻篇，乾淨利落得很。
婁半城心裡明白，不是許大茂心狠，是婁曉娥做的那些事太讓人寒心了——拿著丈夫的工資去孝敬一個罵自己丈夫是壞種的老太太，這事擱誰身上都得心寒。
婁半城偏過頭看了一眼坐在沙發角落裡低頭揪著衣角的婁曉娥，又想起這些天託人打聽的訊息，他託了好幾個老關係給婁曉娥物色物件，條件就一條——成分好。
可回話一個比一個難聽，成分好的工人家庭，人家一聽是資本家小姐，連面都不願意見。
有個喪偶的營級幹部倒是不嫌棄成分，但要求女方必須能幹活能帶孩子，打聽到婁曉娥連飯都不會做，當場就回絕了。
還有個老鰥夫是個老實巴交的清潔工，倒是願意娶，但張嘴就要兩百塊嫁妝外加一臺縫紉機，婁半城倒不是出不起這個錢，只是想到女兒要嫁到那種人家去，心裡跟吞了只蒼蠅一樣。
婁半城倒不是心疼婁曉娥，這丫頭把自己好好的婚事作成這樣，挨戒尺捱罵都是活該，可他不能不為婁家考慮，有些別有用心的人己經開始拿婁曉娥離婚的事做文章了。
婁曉娥坐在沙發角落裡，低著頭揪著衣角，眼淚又掉了下來，她去找許大茂之前心裡還存著一絲僥倖，覺得只要自己去認了錯、告訴他聾老太太是自己舉報的，他就會對自己另眼相看。
結果許大茂臉上連一點漣漪都沒起，就那麼平靜地看了她一眼，繞開她走了。
婁曉娥現在才明白，許大茂以前護著她，不是因為她是婁曉娥，是因為她是他的妻子。
現在她不是了，在許大茂眼裡，她跟路邊任何一個陌生人沒有區別，她想起婁半城剛才在客廳裡說的那句話——“成分好的，條件好的，看不上她；願意娶她的，不是殘疾人就是鰥夫”。
婁曉娥不想嫁給那些人，可是她連給自己爭取一個機會的能力都沒有了。
婁曉娥一夜沒睡，天亮的時候她從床上坐起來，兩隻眼睛紅腫，但腦子裡卻比任何時候都清醒——許大茂這邊是徹底沒戲了，他說翻篇就翻篇，一點餘地都不留。
可婁曉娥還是不甘心，她想起了許大茂的父母，許富貴夫婦。
公公許富貴在電影院當放映員，婆婆是個不愛說話的家庭婦女，家裡還有個比許大茂小几歲的妹妹許小玲。
當初為了騰房子給許大茂結婚，許富貴兩口子帶著許小玲搬出了九十五號大院，在外面找了一套房子住，如果公婆能出面幫她說句話，許大茂總不能不認爹媽吧？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婁曉娥就像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她翻身下床，洗漱好後，換了件乾淨衣服就出了門，可越往許富貴家走，她的腳步就越慢，心裡那股心虛像潮水一樣往上湧。
婁曉娥對許富貴夫婦的關係，說得不好聽點，也就比陌生人強那麼一丁點，結婚頭一年她還跟著許大茂逢年過節回去看看，後來就懶得去了。
許大茂每個星期天都自己拎著東西回去，她不是嫌天冷就是嫌路遠，許大茂也不勉強她，只是每次從父母家回來以後臉色都不太好看。
有一回許大茂從父母家回來，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擱，悶聲說了句“小玲問你呢”，她正躺在炕上嗑瓜子，隨口說了句“下次吧”，下次復下次，後來許大茂就不問了。
婁曉娥想起聾老太太跟她說“許家那幾個人都是下等人”，她還附和著點了點頭，現在想起來她恨不得抽自己兩個嘴巴，對自己的公婆連面子功夫都懶得做，倒去伺候一個無親無故的老太太。
還有許小玲，小姑子本來就對她這個嫂子不怎麼親，嫌她嬌氣，嫌她對許大茂不鹹不淡，有一回許小玲當著她的面說“嫂子我哥每個月掙那點錢全讓你造了”，她還跟許大茂吵了一架，說許小玲嘴碎。
從那以後許小玲見了她連笑都不笑了，就點個頭算打過招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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