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富貴把桌子上的《放映技術手冊》往旁邊挪了挪，讓出塊地方。
婁曉娥坐在凳子上，許母從廚房裡端出一杯熱水放在她面前，熱氣嫋嫋地升著，誰也沒先開口。
許富貴往婁曉娥身後看了一眼，門外沒人，也沒聽見許大茂說話的聲音，他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問了句：“曉娥，大茂呢？怎麼沒跟你一起來？”
婁曉娥端著那杯熱水，兩隻手拿著搪瓷缸子，頭低得快埋進胸口裡，嘴唇哆嗦了好幾下，眼圈己經紅了，可那個“離”字怎麼也說不出口。
婁曉娥想起自己以前逢年過節都懶得登這個門，現在離了婚倒跑來了，這話怎麼說都說不圓。
許富貴看著她這副期期艾艾說不出話的樣子，沒有追問，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對婁曉娥這個兒媳婦，他的感官一向平淡如水，他老婆當年在婁家做過傭人，後來不在婁家做了。
許大茂娶婁曉娥的時候，許富貴高興過一陣子，覺得兒子攀了門好親，可這高興沒持續多久——結了婚以後婁曉娥對許家的態度，他這個當公公的看在眼裡，只是礙於兒子己經成家，不好多說什麼。
逢年過節都是許大茂一個人拎著東西回來，問他媳婦呢，不是身子不舒服就是有事走不開。
有一回許小玲過生日，許大茂答應帶婁曉娥回來吃飯，結果到了那天還是許大茂一個人，滿臉不自在，只說曉娥不太舒服。
許小玲當時沒說啥，等許大茂走了以後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說嫂子哪是身子不舒服，是心不舒服，許富貴沒接話，心裡卻涼了半截。
許富貴看著眼前眼圈紅腫、支支吾吾的婁曉娥，心裡隱約猜到了幾分——八成是跟大茂鬧了什麼大矛盾，他端起搪瓷缸子抿了一口水，沒有再追問，只是把目光從婁曉娥身上移開，落在桌子上那本舊手冊的封面上，等著婁曉娥自己開口。
婁曉娥捧著熱水，手指在搪瓷缸子上無意識地摩挲了一圈又一圈，她知道這樣僵下去不是辦法，聲音斷斷續續地從嗓子眼裡往外擠，說一句要停好一會兒才有勇氣接下一句。
從聾老太太怎麼挑撥她跟許大茂的關係，說到自己怎麼被蒙了心跟許大茂離了婚，再說到自己去婦聯舉報了聾老太太、在路上堵許大茂道歉，說到最後聲音低的幾乎聽不見，眼淚掉在搪瓷缸子裡，濺起一圈微不可見的水花。
“爸，媽，我知道錯了，我真想跟大茂復婚。”
許富貴坐在凳子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聽到“聾老太太”西個字的時候敲擊停了一下，聽到“舉報了聾老太太”的時候又停了片刻，等婁曉娥說完，那根手指沒再敲下去。
許富貴心裡把事情從頭到尾捋了一遍——婁曉娥以前是怎麼對許家的，他是看在眼裡的，逢年過節不見人影，兒媳婦的臉一年到頭在自家飯桌上露不了兩回。
可兒子既然結了婚，許富貴也不好說什麼，現在離了婚，婁曉娥倒跑回來說要復婚，這裡頭的彎彎繞繞，他一時半會也看不真切。
但有一點他聽出來了——婁曉娥是真知道錯了，去婦聯舉報那個聾老太太，不是嘴上說說的悔過，是真邁出了一步。
許富貴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把缸子擱回茶几上，語氣平淡地說了句：“曉娥，你這些話我記下了，大茂那邊，我找時間跟他說說。但他現在有自己的主意，脾氣也變了不少，我也不敢保證他一定聽我的。”
婁曉娥連著點了幾次頭，眼淚又掉了下來，許母從廚房裡探出頭，拿圍裙擦了把手，客氣的說了句：“曉娥，中午在家吃頓飯吧。”
婁曉娥拿袖子擦了擦眼淚，站起來推辭說回去還要幫家裡辦點事，許小玲坐在一邊一首沒吭聲，手裡拿著那本《放映技術手冊》，眼睛卻從書頁上方看著婁曉娥。
她對這個前嫂子的感情很複雜——以前氣她對自家不聞不問，氣她對自己哥不鹹不淡，可今天看她哭成這樣，罵人的話到了嘴邊又咽回去了。
婁曉娥走到門口，回頭又說了句拜託爸了，然後推門出去了。
許小玲等婁曉娥走遠了把書擱在桌子上，看著緊閉的門板，說了句“她倒真哭了”，語氣裡沒有嘲諷，倒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許富貴沒有接話，只是把搪瓷缸子又端起來喝了一口。
婁曉娥走後，許母走到桌子旁邊坐下，她看著桌上被婁曉娥喝過的那隻搪瓷缸子，猶豫了一下才開口：“當家的，你真去勸大茂？”
許富貴搖了搖頭：“到時去了解下情況，勸就沒必要了，大茂這孩子，以前在婁曉娥跟前連大氣都不敢出，現在能把婚離了，能說出‘各自安好’這種話，說明他想明白了。他好不容易爬出這個坑，我再把他往回推？這事我不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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