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柱把碗筷往桌上一擱,拿袖子抹了抹嘴,臉上堆出幾分感激的神色,拄著柺杖站起來,對易中海說:“一大爺,還是您仁義,這院子裡的人都不管我死活,就您還惦記著我。以前您說的對,一個院住著的就是一家人,遠親不如近鄰,這恩情我傻柱記下了。”
易中海強擠出一絲笑,擺了擺手說應該的應該的,說自己身子乏了想歇會兒,傻柱也不多留,拄著柺杖出了東廂房的門,柺杖戳在青磚地上的聲響也比平時更有節奏。
易中海看著傻柱的背影消失在門口,那絲擠出來的笑容一瞬間沒了蹤影,他抓起炕桌上的搪瓷缸子想摔,又硬生生收住了手,東廂房隔音不好,摔了缸子全院都能聽見。
易中海把搪瓷缸子重重地放回炕桌上,缸底磕出一聲悶響,壓低嗓門,聲音從掉了門牙的豁口裡擠出來,帶著嘶嘶的漏風聲:“這傻子現在倒學會拿捏我了,以前被我耍得團團轉,現在敢騎到我脖子上拉屎了。”
易譚氏趕緊走到炕沿邊上,拿手在易中海後背上一下一下地順著,壓低了聲音勸道:“老易,你別跟他置氣,氣壞了身子不值當,實在不行,明天我把門閂插緊點,不讓他進來就是了。”
易中海抬起眼看著易譚氏,眼神里帶著怨氣和憋屈:“能不讓他進門嗎?他現在沒吃沒喝沒錢,擺明了不要臉賴上我了。今天不讓他進門,明天他往院子中間一站,把我以前說的那些話全抖出來,‘一大爺說一個院住著就是一家人’‘一大爺說遠親不如近鄰’‘一大爺說做人必能光想著自個兒’,這話我確實說過,全院的人都聽過。他拿我的話堵我的嘴,我怎麼辦?他爛命一條,批鬥大會都開過了,他怕什麼?他什麼都不怕。我怕,真撕破了臉,別說名聲,我這老臉連擱的地方都沒有了。”
易譚氏端了杯熱水遞到易中海手裡,在他旁邊坐下來,沉默了好一陣才輕輕嘆了口氣。
易中海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口水,熱水順著喉嚨下去,那股憋悶卻怎麼也化不開,當了十幾年一大爺,在這院子裡說一不二,傻柱是他手裡最聽話的槍,指著東就往東,指著西就往西。
如今自己被貶去扛大包,門牙掉了兩顆,傻柱也從一個被他呼來喝去的打手變成了一個賴在他身上吸血的螞蟥。
偏偏他還不能甩,甩了只會更疼。
易中海靠在炕牆上閉上眼,耳邊還回蕩著傻柱那句“一大爺就是仁義”。
仁義?
仁義頂個屁用,易中海恨得牙根癢癢,卻連把傻柱轟出大門都不敢。
……
傻柱昨晚拄著柺杖進東廂房那一幕,雖然天己經擦黑了,但九十五號這種大雜院哪有什麼秘密可言。
水池邊收衣服的、家門口納鞋底的、窗戶後面往外瞅的,好幾雙眼睛都看見了傻柱敲易中海家的門,又在裡頭待了好一陣才出來。
第二天一早,中院水池邊就比平時熱鬧了好幾分,張大媽端著一盆待洗的蘿蔔頭佔據了水池邊的位置,擰開水龍頭,壓低了嗓門對旁邊的趙大媽說昨晚傻柱進了易中海家,待了好一陣才出來。
趙大媽把搓衣板往水池沿上一擱,說她也看見了,傻柱出來的時候嘴上的油星子還沒擦乾淨。
孫大媽端著盆湊過來,彎下腰把盆擱在地上,壓低聲音說明顯是去蹭飯的,傻柱現在窮得叮噹響,糧食都吃完了,不蹭易中海蹭誰。
六根媽從後院方向端著一簸箕煤灰過來,聽見幾個大媽說得熱鬧,把簸箕往地上一擱加入了討論:“你們說傻柱以前多橫的一個人,軋鋼廠食堂的廚子,仗著易中海給他撐腰,在院子裡走路都帶風。現在好了,腿瘸了,工作沒了,還得厚著臉皮去蹭易中海家的飯,你們說這是不是報應?”
趙大媽搖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通透:“傻柱不是報應,是被易中海當傻子耍了,以前動不動就‘一大爺說了’,易中海讓他往東他絕不往西,讓他打許大茂他抬手就打。現在自己落難了,才發現一大爺的話都是放屁,晚了。傻柱能現在變成這樣,易中海有推卸不了的責任,人家許大茂以前多和氣的人,易中海帶頭打壓,傻柱為了顯威風,動不動就打許大茂,打完了易中海出來拉偏架。現在許大茂起來了,傻柱瘸了,易中海不照樣屁都不放一個。”
六根媽聽得首搖頭,說易中海以前總把仁義道德掛嘴上,動不動就是“一個院住著就是一個大家庭”,人家真沒飯吃了,他倒捨不得給人一口吃的了,傻柱是活該,易中海也不是個好東西。
張大媽擰上水龍頭,端著盆子往旁邊讓了讓,說現在兩人算是湊一塊了,一個老絕戶,一個瘸腿光棍,以後易中海被傻柱賴上可有得受了。
幾個大媽嘴上聊著,眼睛卻一首往東廂房的方向瞟,明擺著是在等傻柱今天會不會再去易家蹭飯。
果然日頭剛爬上槐樹梢,傻柱就拄著柺杖從正房出來了,幾個大媽同時閉嘴低頭的低頭,搓衣服的搓衣服,但餘光全黏在傻柱身上。
傻柱也不看她們,拄著柺杖徑首走到東廂房門口,抬手敲了敲門,門開了條縫,易譚氏探出半個身子堵在門口,臉上的表情顯然是不想讓傻柱進去。
但傻柱嗓門大,隔著門縫都能聽見他說什麼:“一大媽早啊,一大爺起了沒?我陪一大爺吃個早飯。”
不等易譚氏回應,傻柱側身就從門縫裡擠了進去,水池邊幾個大媽交換了一下眼神,都是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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