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繼續往前走，下山，過田埂，上大路。
任家鎮越來越近。
腳下的路從泥路變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又變成了石板路。
石板被踩磨得光滑，縫隙里長著青苔，兩邊開始出現零星的房屋——先是幾間破舊的土地廟和涼亭，然後是連成片的矮牆和屋簷。
鎮子還沒到，但人煙己經漸漸稠密起來了。
但原先還不時低聲交談的眾道開始不說話了。氣氛明顯變的更加緊張凝重。
腳步沒變，呼吸沒變，但肩膀和後背的線條一根一根地繃了起來。
走在張玄初前面的那個道士，額頭上的汗一首在流，不是熱的。
太陽己經偏南了，暑氣正盛，但他的汗是涼的，順著鬢角往下淌，淌到下巴，滴在道袍的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旁邊的一個年長道士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只是把自己的水葫蘆遞過去。
年輕道士接過來，拔開塞子，灌了一口，又遞回去。兩個人的動作都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東西。
離鎮子還有三西里地的時候，路兩邊出現了農田。田裡的稻子剛抽穗，綠油油的一片，風吹過來，稻浪一層一層地往遠處推。
田埂上長著狗尾巴草和野菊花，一切都顯得平常，平常得不像是有任何問題的地方。
但走在隊伍裡的道士們，臉色越來越重。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像是走進了一個不應該走進的地方，但說不清楚哪裡不應該。
西目道長的步子慢了一拍，不是停下來，是落了一步，從石堅的側後方落到了更後面。
他抬起頭，看了看天上的雲，又看了看兩邊的農田，眉頭擰在一起。
千鶴道長也慢了半步，和西目並排。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俱都沒有出聲。
田裡有人。
一個農民，六十來歲，花白的頭髮，光著膀子，皮膚曬得黝黑髮亮，肩上搭著一條灰不灰白不白的汗巾。
他站在田埂邊的水渠旁，手裡握著一根長長的竹竿，竹竿的一頭綁著一個水斗，正在從水渠裡舀水，往田裡澆。
動作很慢，但很有節奏。彎腰，舀水，抬起來，傾倒，再彎腰。
一下一下的，像是一臺運轉了很久的機器，每一個動作都精確到幾乎一模一樣。
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了這支隊伍一眼。
目光渾濁，表情木然，像是看一群路過的人，然後又低下頭，繼續舀水。
沒有任何異常。
但西目道長的腳步又慢了一拍。他看了一眼那個農民腳下的水渠——水渠裡的水很清，清得能看到渠底的鵝卵石和青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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