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玄初站在隊伍的最後面，在廟門口停了一步。他回過頭，看了看身後的街道——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正舉著草靶從街那頭走過來，兩個小孩追在他後面跑，笑聲清脆。
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不知為何，不自覺的把袖子裡那沓符紙又往掌心挪了半寸，轉身走進了關帝廟。
關帝廟的院子比從門縫裡看到的還要破敗。
草從磚縫裡長出來，高的到了膝蓋，矮的也鋪滿了地面。正殿的門窗破了大半，剩下的幾扇也歪歪斜斜，風一吹就咯吱咯吱地響。殿裡的關公像還在，但金漆剝落得厲害，只能勉強看出輪廓。
關公的臉被煙火燻得發黑，青龍偃月刀斷了一截，刀頭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
西目道長帶著幾個師弟在院子裡清出一塊空地，把倒地的香爐扶正，簡單拜了拜，又從正殿裡搬出幾條破長凳，在院子中央擺成一圈。有人去井邊打水——井裡有水，而且很清，打上來嚐了一口，是甜的。這倒是讓幾個道士的臉色稍微鬆了一些。
石堅走進院子，沒有進正殿，在院子中央那把最大的長凳上坐下來。那長凳缺了一條腿，用磚頭墊著，坐上去有些不穩，但他坐得很穩，像是什麼都沒感覺到。
石少堅站在他身後，臉上的青紫在日光下看得更清楚了。半邊臉腫著，嘴角的傷口結了一層薄痂。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塊帕子，捂在臉上，遮住了大半。
眾道士陸續進了院子，各自找地方坐下或靠牆站著。
張玄初在院子角落裡找了塊石頭坐下。
秋生沒有坐。他站在院子門口，面朝街道，竹條握在手裡，像一截釘在地上的木樁。他的背影很首，但張玄初注意到他的右手拇指一首在摩挲竹條的表面，來回地蹭，彷彿要把竹條蹭的光滑。
西目道長從正殿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把香，分給院子裡的人。每人三根。
分到張玄初的時候，張玄初接過來，看了一眼——香是新的，不是廟裡陳年的舊貨，應該是不知哪位道長帶來或在鎮上買的的。
張玄初站起來，走到正殿門口，從旁邊一個道士手裡借了火，把香點燃，插在關公像前的香爐裡。香爐裡己經插了不少香，煙氣嫋嫋地升上去，在關公像的臉前繞了一圈，散開了。
冥冥中，彷彿一股宏大的意志向他投來一瞥。
率先上完香，己經轉身的石堅當即微轉過身看向張玄初的方向，但表情不變，也未發一言。
退回角落的石頭上，重新坐下。
西目道長分發完香，來到己走到門口的石堅跟前，彎下腰，聲音壓得很低：“大師兄，田裡那個東西，要不要派人回去看看？”
石堅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正殿裡的關公像，看了幾息，才開口。
“不用。”
“萬一——”
“它沒動。”石堅說，“它從我們走過去到現在，沒有動過。你回去看，它還是不會動。看了也沒有用。”
西目道長沉默了一下，沒有再堅持。
千鶴道長從牆邊走過來，看向西目，聲音不大：“那個東西不是人，不是鬼，但它站在那裡，在澆地。它就是想讓我們看到它不對。它想讓所有人都看到它不對勁。”
他頓了頓。
“一個不是人的東西，在光天化日之下，就是為了讓我們看到。”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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