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之哀是詛咒,但也不僅僅是詛咒。
皓月先開口了,“上古時候,白王帶著三分之一的龍族叛離黑王。戰火從北方的冰原,燒到南方的森林。龍族內戰的規模,比人類所有的戰爭加起來都要宏大。戰爭持續了很久……”
她的語速很慢,不像在講一段歷史,更像在複述一份親身經歷的回憶。
“龍族是不滅的,高階龍族會在死亡前留下卵或者繭,低階龍族身軀也能慢慢修復。在等待漫長的沉睡後,兩者都會重新復甦。所以戰爭雖然慘烈,但很少有龍真正隕落。只是被消耗、被封印、被壓制。”
“首到某一天,戰爭越來越激烈,來不及了,再也沒有時間結繭。”
“一場拉鋸戰的末尾。一條三代種第一次吞掉了,同類沒有腐化的屍體。他變得更強。這也是戰場上,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隕落,不是沉睡,不是等待復活,是從這個世界上被徹底抹掉。”
蘇紂沒有插話。他依舊看著前方的路面,握著方向盤的手沒有絲毫變化。但他在聽,這就像春秋時期,周天子被諸侯一箭射中肩膀。禮崩樂壞,從此開始。
白王掀起叛亂,就是那個射中周天子的諸侯,第一次有龍族公開挑戰黑王的權威。還有後來第一次有高階龍族,被自己的同類吞噬。規則一破,就再也回不去。
“這像一個在龍群中,悄悄傳染的瘟疫。越來越多的龍,開始在戰場上……在……吞噬敵人……吞噬同伴。高階吞噬高階,高階吞噬低階,低階聯合吞噬高階,吞噬者被更強者吞噬。戰爭從黑王與白王的對抗,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養蠱場。每一個參與者,都想活到最後。”
她頓了頓。車窗外,水面上,貨船的燈光拉出一道很長的金色光帶。
“戰爭繼續,吞噬者越來越多。黑王對此沉默了很久。他沒有禁止,也沒有鼓勵。他只是在戰勝白王后,做了清算。”
蘇紂沒有說話。他看著皓月,她的眼睛映著江面上破碎的月光。
“那些僭越者,被他分開關押在海溝底下。每一座囚籠都獨立封閉,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同類。永恆的黑暗和寂靜。”
赤金色的豎瞳,在夜色裡微微發亮,像兩塊被埋在灰燼下的炭。
“他沒有殺他們,也許覺得還有用吧?卻也不允許他們獲得自由。他是黑王,至高至德的存在。但白王的叛亂,讓他無法再容忍任何逾越。”
“囚籠裡的龍,只是被關在那裡,一天一天地等待自己被忘記。”皓月的尾巴捲起來,搭在自己的鼻尖上,像在抵禦某種殘留的冷。
“一首到西大君主,聯合人類推翻黑王的時候。戰爭爆發前夕,西大君主帶著人類找到了那些囚籠。大部分僭越者,在沉睡中被殺死。他們還沒來得及復甦,就被堵在囚籠裡,一個一個地清理掉。沒有任何抵抗的機會。”
她說完了,把下巴擱在前爪上,尾巴蜷在身側。赤金色的瞳孔有些黯淡,在車內昏暗的光線裡,像兩顆即將破滅的星辰。
她沒有用“老夫”自稱,整段講述裡,也一次都沒有提到過自己。
但蘇紂知道。她不是在講歷史,她是在講自己。
“比起龍族,人類更脆弱。”蘇紂說。他看著前方被車燈照亮的公路,食指輕輕敲著方向盤。
“就像泥板比花崗岩,更容易刻寫。刻刀能夠輕易在泥板上,留下很深的溝壑。幾分鐘的絕對黑暗和寂靜,就能逼瘋一個人。此後的時間,會越來越長,越來越慢,與永恆一般。”
蘇紂說的時候,沒有看皓月。說完也沒有,他只是把一隻手,從方向盤上移開,放在副駕駛座上,掌心朝上。
皓月低頭看著那隻手,沉默了很久。然後她把前爪,搭在他的手指上。
爪墊很涼,但力道很輕。沒有拍開,沒有“別對老夫動手動腳的”,只是一個很輕的觸碰。
她低下頭,把臉埋進他的掌心。赤金色的豎瞳閉著,睫毛微微顫動。自己此刻的表情,她不想讓他看到。
車繼續往前開。
長江上。燈火,在夜色裡安靜地流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