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紂推開門。
教師休息間比走廊低半階，舊木地板在腳下輕輕吱了一聲。
他把平光眼鏡摘下來，隨手擱在工位隔斷上。白髮有幾縷從低馬尾裡翹出來，他懶得理，徑首朝咖啡機走。
然後見到這樣一副場景。
諾諾坐在他的皮椅上，轉了個圈。手機橫著拿，兩隻拇指在螢幕上飛快地戳……不用看，在打遊戲。她今天穿了件暗紅色的針織開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銀色的手鍊。
楚子航站在窗邊。一隻手插在褲袋裡，另一隻自然垂著。他看著窗外草坪上的鴿子，聽見開門聲也沒有馬上轉頭，只是用眼角餘光掃了一下門口。確認是蘇紂，緊繃的肩膀鬆了下來。
蘇紂看看諾諾，看看楚子航。
“？？？兩位有何貴幹？”
諾諾頭也沒抬，手指還在螢幕上戳。“每次看你穿這身都覺得……”她抬起眼皮掃了他一眼，“有點人模狗樣的。”
“我謝謝你哦。”蘇紂從咖啡機旁邊拿起一隻紙杯，塞進膠囊，按下開關。機器開始嗡嗡響。他轉向楚子航，“你呢？”
楚子航轉過身。陽光從他背後照進來，把他側臉的輪廓勾出更加銳利。他沉默了幾秒……蘇紂認識他好幾年，知道這幾秒不是猶豫，是他在組織語言。楚子航的“快取”一向比正常人長。
“蘇茜。”他說了兩個字。
蘇紂沒接話，等他說完。
楚子航的視線落在小圓桌上那盆綠植上。他的聲音不大，每個字都像在紙上一筆一劃寫下來的。
“她那種人。喜歡上一個人，不會留退路。她不是那種先試試、不行再收手的女生。她是把全部籌碼都壓上去，然後站在牌桌邊等荷官翻牌。贏了就贏了，輸了……”他停了一下。
窗外的鴿子撲稜稜飛起來，影子從玻璃上滑過去。
“輸了不會掀桌子。她會安靜地站起來，把你押給她的所有東西，連同她自己那份，全部留在桌上。然後一個人走出去。”
“她走的時候不會回頭。你以後在走廊裡碰到她，她還是會跟你打招呼，會問你教案准備好了沒有，會問你上次的感冒好了沒有。語氣和以前一模一樣。因為你認識她的第一天，她就是這樣。她不會恨你。但她的眼睛不會再在你身上停超過一秒了。”
諾諾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下來。
蘇紂靠在牆上，手裡握著那隻紙杯。咖啡機的嗡嗡聲停了。
“你不會看到她難受的那一面。”
楚子航轉回頭看著蘇紂，“因為她不會讓任何人看到。蘇茜這種人，傷口是藏在骨頭裡的。外面還是好好的，能上課，能出任務，能在食堂和所有人正常說話。但骨頭裡面己經碎了。那種裂縫，她會自己找一個沒人的時間，一個人坐著，慢慢用手指去摸。摸到哪一塊鬆了，就把它按回去。按不回去，就讓它碎在那裡。她會繼續往前走。但她不會再跑起來了。”
諾諾把手機擱在膝蓋上。螢幕還沒暗，角色己經死了。
楚子航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說完了最後一句。
“我只是想確認一件事。”
“她不會傷心。”蘇紂說。
楚子航看著他。那雙黃金色的瞳孔，在陽光下收斂了所有鋒芒，只是認真地觀察。然後他點了下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