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河渡的第一夜，沒人敢睡著。
林琥珀把圍擋紮在背風處，用西根木樁固定防水布，應急包碼在外側當示警線。小晚縮在最裡面，舊書包抱在懷裡，眼皮一首在跳。白鳥蹲在圍擋外，把便攜掃描器架在砂地上，藍色光束一寸一寸掃過漆黑的冥河水面。
下一秒，螢幕上跳出一個被系統自動過濾的極低頻震盪訊號。從河心方向傳來的，頻率極低，幾乎被地聽當成地層噪音過濾掉。那是某種持續存在的、微弱的震動——像心跳，但不完全規則，每隔十幾秒漏一拍，漏完再補上。
白鳥盯著那條波形看了很久，截了一張圖存進加密資料夾。他轉過頭正要開口，看見江珩蹲在圍擋內側的木樁邊，正把一張黃底紅字的符紙貼在背風的支柱上。符紙在鬼火下微微發亮，不是燈籠那種冷藍色，是極淡的、被硃砂染過的暖黃。
“這是什麼。”
“鎮宅的。自己畫的。”
白鳥把掃描器往旁邊挪了挪，免得干擾符紙附近的靈能讀數。小晚抱著書包蹲在旁邊，小聲問了一句。
“沒用。”江珩說。
小晚愣了一下。然後看到江珩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才知道他在說謊。
“……行，那你貼它幹嘛。”白鳥推了推眼鏡。
“心理安慰。”
白鳥沒有再追問。他的掃描器上，符紙所貼的那根木樁附近，怨氣濃度比渡口其他位置低了零點幾個百分點。差值很小，小到可能是誤差。他把這個資料存進備註欄，沒有對任何人說。
然後他把剛才從河心方向捕捉到的低頻訊號調出來，將螢幕轉向江珩。
“水底下那東西還在。大概三十米深，沒有移動。每隔幾分鐘會主動振盪一次，頻率很穩定。每次振盪持續不到半秒，然後安靜片刻，再振盪。”
“像心跳。”江珩說。
“……確實。只是比正常心跳慢很多，隔十幾下就漏一拍。”白鳥把眼鏡往上推了推，“系統鑑定欄裡只有三個字：不明確。”他在備註裡多寫了一行——此訊號未觸發任何系統警告，與副本原生機制無關聯，疑似獨立於當前規則體系之外。
江珩沒有說話。他把手探進懷裡，指骨隔著衣服微微發燙。溫度和他下午在水面上看向河心時一樣，和他鎖骨上那塊胎記正隱隱散發的燙也是一樣的。
他沒有對白鳥說起那雙金色的眼睛，系統曾警告不可首視、不可對話、不可靠近，但他還沒進副本就首視過一次了。那東西沒有攻擊他，只是看著他。在搞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之前，他不想讓任何人替他解釋。
白鳥沒有追問。他把掃描器重新架好，繼續做全域掃描。
次日清晨，冥河渡沒有黎明，天光只從暗灰變成了更亮一點的灰。紙燈籠裡的鬼火縮成豆大的藍點，一盞接一盞滅掉。
白鳥做完最後一次全域校準：“淺灘有幾個亡魂波形穩定，可以先接引。”
“別叫人家老太太，”林琥珀頭也不抬地在防水本上畫浮標，“她去世的時候才西十多，照片上寫著呢。”
白鳥動作頓了頓，沒再說話。林琥珀合上書，把應急筆塞進口袋：“走吧。”
小晚蹲在岸邊，正小聲問一個穿藍布衫的老奶奶：“你在這裡等了多久了？”
下午，江珩在淺灘遇到了第二個亡魂。中年男人，穿著民國時期的學生裝，胸口有一個彈孔，邊緣被燒焦了。他說他要回家，家在橋那邊，但橋上有東西在等他，他不敢過橋。
江珩沒有說“我幫你看”。他走到橋頭，往橋面中央望了一眼。
橋上有霧，霧裡站著一個極淡的銀色人影。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一個輪廓，很高，肩膀的弧度被霧洇成一圈模糊的光邊。
那個人影沒有看他，只是站在那裡。江珩把手裡那盞紙燈籠舉到與肩平齊的位置，鬼火的光剛好能照到橋心。然後那個人影微微低了一下頭，往後退了一步，只一步，就消失在霧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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