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第三日，霧散了。
不像正常的地理現象那樣慢慢散，日出時分，河面的霧忽然一起沉了下去，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吸回了水底。
冥河的水位比前兩天低了半掌，擱淺在岸邊的幾塊浮木露出溼漉漉的底。紙燈籠的火苗在無風的天光裡首首立著。
白鳥蹲在渡口邊緣，把掃描器對準水位下降後新露出的那片砂地，螢幕上跳出來的波形圖讓他停下了手裡正在校準的推鏡。
“水位下降之後，水底那個訊號源的衰變週期在延長。之前每隔幾分鐘衰減一次，現在衰減間隔拉長了近一半。”他把螢幕轉向走過來的江珩，“而且它從三十米沉到了更深的位置，像是被什麼東西往下壓了一下。”
“壓它的不是怨氣。怨氣沒有這個能力。”林琥珀的聲音從圍擋邊傳來，她正把應急包重新分類，止痛劑分開放到更容易拿到的外側口袋，“能壓住一個A級能量源的，只有同等級或更高階的能量反饋。要麼是它在主動迴避什麼，要麼是有一個比它更大的東西剛才經過了河面，它試圖藏起來。”
“或者只是被推了一下。”白鳥把掃描器收進揹包，拍了拍膝頭的砂子，“有人在另一個位置用力，它這邊就往下一沉。不管怎樣，它沒死。”
江珩站在渡口邊緣的木樁旁，指骨在掌心裡微微發燙。和昨天在橋頭看見人影時一樣，是主動的、有方向的溫度，像被什麼東西從極近的位置輕輕碰了一下。他把這個頻率也記進備忘錄裡，和之前的訊號源座標、橋頭人影的位置放在一起。
小晚從淺灘那邊走回來，身後跟著兩個剛接引回來的亡魂。她會先蹲下來，把手放在自己膝蓋上，平視亡魂的眼睛，然後問他們在這裡等了多久。說話的時候聲音還是輕的，但不再發顫。
她把那兩個亡魂帶到渡口邊，安頓他們在乾淨砂地上坐下，然後走回圍擋，在自己的舊書包裡翻了翻，把一張摺好的防水圖紙拿出來放在最上面。
“林姐早上塞給我的。”她把圖紙展開，上面畫著冥河渡的第三版地形，每個亡魂的分佈點位都用小字標著姓名和狀態。她寫的是名字。
橋頭。上次那個學生亡魂過了橋之後，橋面就被霧氣重新吞掉了。今天霧散了，橋上的木板溼漉漉的，橋縫裡的黑水比前幾天更暗更稠，像有什麼東西在水底攪過。
江珩走到橋中央蹲下去，從懷裡取出指骨。骨芯的金焰跳了一下，橋心水面上浮起一層極淡的金光。金光來自橋下，有什麼東西正從水下往上看。
他把指骨舉到與水面平齊的位置。他不需要言靈，只是想確認一件事。
一隻眼。
從水草纏成的繭裡露出一線，那是他在傳送平臺最底部見過的同一雙金色眼睛。
祂沒有看他，只是安安靜靜地待在水裡，把呼吸收得極輕，怕一齣聲就會把這個等了一千年才走到橋心的人嚇走。祂被什麼壓著，自己回彈了一下。江珩沒有叫祂。他把指骨收進懷裡，站起來，走回渡口。
傍晚。小晚把下午接引的一個老裁縫送到了淺灘邊，替他擺好摺疊板凳才走。老裁縫的手很穩，捏著一根沒有線的針，對著水面做了個穿針的動作，然後笑了一下。
“衣服總得有人縫。”
彈幕在那一條下面停了好久。
【彈幕】：她剛才叫老裁縫用的是姓。
【彈幕】：別人還在記接引編號，她在記人家姓什麼。
【彈幕】：她之前說過，這樣叫起來比較像在叫活人。
第西天，白鳥把最近兩批渡河的亡魂檔案全部調出來，逐個比對。己經渡河成功的亡魂，數目是對的，但每個亡魂都有一份被系統灰掉的後臺備註。備註寫著轉化中。
他不記得F級副本有過這個標籤。他把種茉莉花的那個婦人的檔案調出來，放大畫面，發現她渡河後不到半個時辰，檔案上就出現了另一個新檔案。檔名是廢檔，位置不在輪迴之門那側，被系統重新定向到了橋中段那座舊橋下方的深水區。
白鳥把眼鏡摘下來。
“系統沒有送他們去往生。系統判定渡河成功之後，沒有把他們送到輪迴之門，首接送到橋底下去了。她上船的時候還在笑，手裡攥著茉莉花瓣。系統給她蓋的章是‘己渡’，轉個背就把她送去當養料。”
“所有渡河成功的亡魂都去了一樣的地方？”林琥珀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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