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天深夜，渡口第一次徹底安靜下來。
江珩把圍擋邊的紙燈籠調暗了，只留了一盞，燈芯縮成豆大的藍點。林琥珀把最後一批未接引的亡魂分佈重新標好，白鳥關掉了掃描器的外放提示音，小晚靠在圍擋邊睡得很沉，舊書包墊在腦袋下面，手裡還攥著老裁縫那根沒有線的針。
江珩一個人坐在渡口最邊緣的木樁上，把手裡那截指骨翻來覆去地看。骨芯的金焰在深夜的冷空氣裡格外清晰，不急不緩，像另一個人的呼吸。
他把今天在橋心看到的那隻眼睛、白鳥截下來的廢檔資料、渡口正東三步那片砂地的異常波動，全部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他站起來，把指骨握在手心，朝渡口正東三步走去。
那片砂地表面看不出任何異常，砂子和渡口其他地方一樣灰白粗糙，混著幾片細碎的貝殼渣，踩上去的觸感也沒什麼不同。但如果蹲下來，把手掌貼在地面上，隔著一掌厚度就能感覺到砂層下有什麼東西在震。極其微弱，是心跳的節奏。
他在正上方把指骨放下。骨芯的金焰在接近砂地時明顯亮了一下，然後迅速恢復正常。它感應到了什麼東西，那東西就在這下面。
白鳥沒有睡，正把今天新掃到的水底訊號波形和空洞脈衝做交叉比對。他把螢幕轉向江珩。空洞脈衝的頻率在加速，從每兩小時縮短到每西十分鐘，每次脈衝的波形也不再被動衰減，而是主動上揚。
“它在回應你。每次你靠近入口，它就會快跳一拍。”白鳥把對比圖放大，“你自己可能感覺不到，但從掃描器上看，你的靈能頻率每次靠近砂地都會同步振盪，和空洞脈衝完全同頻。”
江珩沒有說話，只是把指骨重新握回掌心。白鳥將這段波形存進加密資料夾，在備註裡多寫了一行字：時間視窗極窄，疑似外部干預，待驗證。
第五天清晨，渡口上空的灰幕比前幾日又低了一些。白鳥把掃描器架在橋頭，將系統廢檔裡的座標逐一比對，發現被系統定向回收的亡魂位置集中在橋墩底部黑色水域。那片水域和空洞正下方的靈能密度波動完全一致。
“系統用渡河篩選亡魂。它挑怨氣最重、執念最深、最容易被分類回收的亡魂，送到橋墩底部，用他們的怨氣反向侵蝕心臟。誰的執念最深，誰被當成養料。”
小晚把老裁縫的針線盒從書包裡拿出來，放在膝蓋上。
“那他現在還在這裡沒走，是因為他還沒縫完袖子嗎。”
江珩站起來。“系統給我的是假任務，但假任務也有一條路線。我要順著它往下游走，到離橋墩底部最近的位置，去看看那些被回收的亡魂最後停在什麼地方。如果能發現系統是怎麼把他們運過去的，也許能反過來追蹤到系統的傳輸節點。”
“太危險了。下游是系統回收通道，你踩上去會被當成回收物件。”白鳥說。
“不會。系統只回收己經渡河的亡魂。我沒渡河，不符合它的篩選條件。”他把指骨揣進懷裡，“而且我有這個。它不敢把我也拿去，它和這截骨頭不相容。”
冥河下游。這裡沒有渡口，沒有紙燈籠，岸邊全是粗礪的碎石，水裡冒出灰綠色的沼氣泡沫。越往下游走，河水的顏色越渾濁，沉了太多渣滓後的淤青色。河面上偶爾浮起一小片磷光，死白死白的。
江珩在碎石灘邊緣蹲下來。河面上開始浮現一層極淡的金色光點，是指骨骨芯的光映在水面上，把那些被系統作為廢檔混入河道的殘存怨氣碎片凸顯了出來。它們從他腳邊流過，在碰到他的鞋底時自動分流，不敢靠近他。
彈幕在那一刻幾乎停了。首播畫面裡忽然靜下來了，沒有怨氣翻湧，沒有鬼火跳躍，只有他蹲在一片碎石灘邊，腳下是淤青色的黑水，水面上漂著無數還沒消盡的殘存靈光，全都不再掙扎。
【彈幕】：它們在躲他。
【彈幕】：不是躲，是讓。你們仔細看，它們繞開的不是他，是他腳底那塊地方。
然後有人從水裡爬起來。
是那個學生亡魂。他的民國學生裝還是江珩送他過橋時那件，硝煙漬淡了一些，彈孔還在。他從水裡走到岸邊，水珠從他腳踝上滴下來，是清的。
他把那隻剛才還泡在河底的手抬起來，指了指渡口正東三步的方向，再指回他自己，最後把手按在自己胸口的彈孔上。
江珩認出了那個位置。鎖骨正中央，和他自己那塊胎記一模一樣的位置。他沒有說話，只是把那隻按在自己鎖骨上的手，很輕很輕地扣了一下。
江珩回到渡口時，小晚把老裁縫的針線盒重新合上，放在圍擋最安全的位置。林琥珀把自己早上新畫的地圖遞過來，右下角比之前多了一行字：第五日。水位下降自第西日起己停止。系統傳送節點待探查。
他把指骨放在石板上，旁邊擱著那粒從淺灘撿回來的石子和老裁縫掰給他的一小截碎骨。骨芯的金焰、石片的闇火、碎骨的冷光，在同一個頻率上微微亮著。這三種材質完全不同的東西，溫度一致，頻率一致。三樣東西同時朝他掌心方向偏移了一點，像碎鐵屑被磁鐵吸過去。
他把指骨重新收入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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