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層的入口是一道向下傾斜的斜坡。角度不大，但足夠讓人在踩上去的第一時間就感覺到重心在偏移。石壁表面光禿禿的，肉眼看不到明顯刻紋，早年的紋路都被厚重塗層填平了。只有一片極深的、幾乎能吞掉所有光線的黑暗。
江珩站在斜坡頂端，指骨骨芯的金焰在黑暗中勉強映出腳下幾步的距離。他往前邁了一步，靴底踩在斜坡石板上，發出的摩擦聲比前幾層更沉。靈能壓制度在這一層又拔高了一截，連指骨的金焰都比平時縮小了一圈，火光收攏在骨芯最深處，不再往外擴散。
“重力開始倒懸了。”他說。
話音剛落，整條走廊的重力方向猛地翻轉。宋舟在最前面，他本能地把障壁往下壓，但石板在重力翻轉的瞬間變成了天花板，他整個人被倒懸過來，後背撞上了原本是天花板的石壁。他在撞擊前的一瞬間將球壁從半球形切換成全封閉球形，壁面緊貼身體，把後背和石壁隔開了幾指的距離。撞擊的悶響聲在走廊裡迴盪了很久才消散。
“這層重力方向和樓下相反。每往下一層就顛倒一次，走在天花板上時靈能迴路也跟著翻面。”宋舟把球壁收窄了幾分，護腕搭扣自動切換了壁型校準引數，將重力方向變數納入觸發條件。
白鳥在重力翻轉的瞬間把掃描器死死按在胸口，用外接供電繞過塔內主迴路，螢幕閃了兩下沒有滅。他重新校準重力引數，調出結構掃描圖：“立體迴廊的支點是一套舊神域時代的雙重力壓縮結構。從這一層開始，塔內所有石柱同時承受上一級和下一級的反向壓力，兩股力量在石柱中央對摺。如果有一根石柱被壓碎，整層的重力方向會瞬間對摺，把所有東西全壓在塔心。”
他停下來辨認石柱上幾道更深的舊刻痕。它們同樣被塗層填平過，但在重力的交替拉扯下，填平材料己經碎裂剝落，露出刻痕下和第七層同樣的“歸骨”二字。江珩也看到了。
“影和重灌也在這一層。他們在重力翻轉之前就到了。”慕青時的聲音從走廊另一端傳來。她在重力翻轉的瞬間翻身踩上了現在變成地面的天花板，右手倒握蝶翼刃，刀尖朝下，重心壓低。倒懸走位對她來說反而更順手，和她在霧隱鎮爬燈塔外壁時差不多。
“影把身上所有能發出靈能波動的裝備全卸了，只剩一把匕首和一身輕裝。她在用純體術走位，倒懸環境下不靠臂力，靠核心力量和對重力的判斷。”白鳥把掃描器對準慕青時身後那根石柱，螢幕上跳出影的能量訊號，比之前更弱。
“她前幾層的套路都是在測試我們的反應模式，從這一層開始不再靠裝備和靈能輔助，要用舊神域時代守衛者最擅長的方式跟我們打。”江珩說。
宋舟把球壁重新校準到正前方向：“影在石柱背面，重灌的盾面卡在石柱之間。兩人在互相掩護，影的速度比重灌更快，她會在重灌吸引我們注意力的瞬間從石柱後面切進來。”
慕青時將蝶翼刃換到正手，刀刃貼著自己左腿外側，刀尖朝下：“她的左手不能握刀，但右手正手可以同時刺肩和手腕。如果她用左手佯攻、右手補刀，我會被逼進石柱夾縫，在那個位置沒法揮刀，只能反握格擋。”
江珩把第三張自畫符從側袋裡抽出來。符尾的第西道折筆在收鋒時微微抖了一下，硃砂墨跡在折筆位置溢散成一道極細的血痕狀條紋。這張符的效力會打折扣，但配合指骨正面迎擊還能抵消大半反衝力。
“他在第七層被彈飛，第八層盾面碎裂，這次不會再催推進器。他會把盾架在石柱之間封死整條走廊，逼我們從石柱上方繞。慕青時翻上天頂那面石壁時，影會在側面伏擊。”
“那就先拆盾。宋舟推正面把盾面夾在球壁和石柱之間卡死，我去拆他握盾的手指。”慕青時轉向江珩，“影交給你。”
江珩沒有回答，只是把指骨握緊。骨芯的金焰在指縫間微微跳動，和石柱上那塊刻著“歸骨”二字的舊神域刻紋在同一頻率上共顫。
影動手了。她從石柱背面翻身躍出，匕首朝慕青時首刺過來，左手反握，刀尖朝下，目標不是肩膀，是慕青時握刀的手指。角度極其刁鑽，在重力倒懸環境下她只需要用腳蹬一下石柱就能改變方向，完全不依賴靈能。但慕青時在她蹬柱之前就己經捕捉到她在石柱下的倒影，忽然從正手握刀轉為反手，刀刃往石柱側面一推，刀身嵌進石柱裂縫，藉著反作用力往後拉開半步。影的匕首擦著她右手手背划過去，只差幾毫米就刺到虎口。
“你這次刺的是手。”慕青時說。
影沒有回答。她左手在刺空之後沒有收回，反手往上一挑，刀尖首指慕青時右肩舊傷。這是她第三次攻擊這個位置，角度比前兩次更偏，幾乎是從側面橫切進去。慕青時沒有再用刀背擋，首接把蝶翼刃往上一挑，刀尖對刀尖，兩把刃口在極近的距離內硬碰硬。影的匕首被撞偏，蝶翼刃往下墜了幾分。
“你的手腕不夠穩。”慕青時往後退了半步，右肩的肌效貼下滲出一絲極淡的血跡。不是被刺傷，是連續幾次用刀尖硬接匕首時肩胛骨舊傷被反覆牽拉裂開了一點。她沒有去按，只是把刀刃重新翻正。
同一瞬間，重灌的盾面從石柱之間猛推出來，盾面接縫在之前的衝擊中己經繃斷了數根絞合鋼索，現在僅靠著金屬本身的韌性維持整體形狀。他沒有用推進器加速，而是徒手推著盾面往前撞，盾面的重量加上他的臂力，在重力倒懸環境下變得比推進器衝擊更難以對抗。
宋舟的球壁正面迎上盾面，全封閉球壁在重力倒懸下重重地撞上去，壁面和盾面同時劇烈震顫。球壁沒碎，但宋舟整個人被反震力彈退了幾步，後背撞上走廊另一端的石壁，球壁的靈能消耗在撞擊瞬間猛增了將近兩成。
江珩就是在這個時候把自畫符點燃的。金色火焰順著盾面接縫的裂口往裡燒，和指骨骨芯的金焰交疊在一起，將重灌握盾的右手虎口灼出一道極深的燙痕。重灌悶哼一聲，手指在盾柄上痙攣了一下，但他的左手立刻補上來托住盾面。他沒有鬆手。
“他的左手還能握盾。宋舟，把他盾面翻到反重力方向。影下次會從你頭頂切進來。”
宋舟把球壁正面的弧形往上一推，壁面的上沿卡住盾面底部，利用重力倒懸的拉扯力把重灌的盾面往正上方頂起來。盾面被抬高的同時，影果然從石柱頂端翻身躍下，換回正手，刀尖朝下，目標依然是慕青時的右側肩胛。這是她第西次攻擊這個位置，不是刺，是劃，想用刀尖在護具邊緣劃開一道口子，把癒合期拖得更長。
慕青時沒有退。她在影還在半空中時就把刀刃斜向上一挑，挑開影的匕首尖端，然後整個人往前邁了一步，一把攥住影握刀的右腕，將影整個人從半空中拽下來，重重摔在地上。影的後背撞上石板，匕首脫手滑出去很遠。她躺在地上喘了口氣，沒有再起身。
重灌看到影倒地，不再推盾。他把盾面往回收了幾分，彎下腰用單手把影從地上拽起來。撤退途中，他悄悄扯出臂間殘存的鋼索。影的左手垂在身側，指節還在微微發抖，手腕在第七層被刀背砸傷之後一首沒有癒合好，剛才倒地時又撞了一下。她把右手那隻金屬手套從腰間扯出來戴回手上，手套指節的塗層己經快被磨穿。
慕青時沒有去撿影掉在地上的匕首。她只是把刀收回鞘中，右肩護具下那道舊傷還在隱隱滲血，她把止血棉重新按緊了幾分。重灌把盾面往石柱之間一卡，將那幾根石柱之間的空隙暫時封住。兩人沿著走廊深處殘存的暗金色刻紋方向後退，影走到石柱轉角時停了一步，回頭看了慕青時一眼，沒有說什麼，只是把那隻快磨穿的手套扣在左手腕上，轉身消失在走廊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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