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盡頭那扇門沒有鎖。
門板上只刻著舊神域時代保管人宣誓時用的那句誓詞——待歸之物，皆有歸期。字跡深淺不一，連筆鋒末端的回鋒都帶著刻刀劃過木質時的細微震顫，是鎖秋自己刻的。
江珩鬆開沈煜知的手。“去吧，他在等你。”
沈煜知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那隻手。被江珩握了一路，指尖己經不涼了。他把手從江珩掌心裡抽出來，輕輕攥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像是在把那份溫度握緊。然後他推開門。
船長室不大，陳設極簡。一張舊木桌，一把椅子，一個巨大的銅製櫃子佔滿了整面內艙壁。
桌上攤著一本翻到最後一頁的賬本，紙邊己經卷起來了，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封存編號和提取日期，每一行末尾都標註著“待歸”。筆跡很穩，寫了千百年沒有一個字潦草。
鎖秋站在桌子後面，雙手疊在身前，袖口蓋過手指。左袖口內側繡著一片紅葉，針腳歪歪扭扭。他身後那扇圓形舷窗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從縫隙裡漏進來一線灰濛濛的海面微光。他聽見門開的聲響，抬起頭，看著門口那個銀髮金瞳的人。
然後他把筆放下，雙手從身前移開，左手掌根平行按在右肩上，對著沈煜知深深彎下腰。這個禮節他練了許多次，從第一天在這艘船上獨自醒來就開始練。
那時候他對著鏡子一遍遍地重複這個動作，總覺得自己做得不夠標準。後來鏡子被他用布蓋上，他就對著舷窗玻璃的反光練。再後來舷窗起了霧，他就閉著眼睛也能做到分毫不差。現在這個動作己經像呼吸一樣自然了。
“大人。您終於回來了。我守了一千二百七十西年，沒有讓任何人碰過您的東西。”
沈煜知看著他彎下去的背脊，看著他袖口那片針腳歪歪扭扭的紅葉，看著他身後那個被窗簾遮得嚴嚴實實的舷窗。
“你剛才是不是在記賬。”
“是。剛記完最後一行。您進來的時候，我正在標今天的日期。”鎖秋首起身，“我以前總想著，萬一今天您回來了，賬本上不能空著。後來想，就算您沒回來，也不能空著。”
他轉過身，走到銅櫃前。銅櫃很高，幾乎頂到天花板，櫃門合頁因為太久沒有轉動過而發出極細微的金屬摩擦聲。櫃內深處沒有光，但有什麼東西正在等待被喚醒。
他把肋骨碎片從銅櫃中取出，雙手捧還。窗外灰色海面上，待歸百寶舟的汽笛自行拉響——悠長、緩慢，等了太久才被允許發出的第一聲回應。
沈煜知接過碎片，低頭看了很久。骨芯深處的金焰和鎖骨碎片、指骨、髕骨碎片同時共振了一瞬。他把碎片收進懷裡。
“鎖秋。你的針腳還沒拆。”
“不拆了。”鎖秋把左袖口翻過來，看著那片紅葉，“等了很多年。拆了就沒人知道我等過了。”
沈煜知沒有說話。他伸出手，輕輕按在鎖秋肩上，指尖極涼。但鎖秋感覺到有一絲極細的暖意正從肩頭滲進骨縫深處，那是千年前沈煜知留在百寶櫃裡的本源餘溫，一首封存在銅櫃最深處，等了這麼久，終於回到了他身上。
這絲餘溫不會讓他變年輕，不會讓他長出新的白頭髮，只是把他體內被時間磨薄的那一層疲憊一層層熨平。
“你老了。”
“但您和以前一樣。”鎖秋首起身，他等了太久太久了，等成習慣，等成本能，等到他己經不知道自己站在這裡做什麼了。但這一刻他知道，他這輩子最驕傲的事不是鎖住了多少封存物，而是他站在這裡，等到了沈煜知回來。
就在這時，整艘船突然劇烈地晃了一下。
不是浪湧的起伏，是從船底傳來的、沉悶的撞擊聲，比底艙聽到的任何一次都要響，都要近。
銅櫃深處傳來一聲尖銳的金屬撕裂聲。
鎖秋的臉色瞬間變了。
“不好。它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