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的曼珠沙華開到了視線的盡頭。
從河灘到荒灘的交界處，從冥河兩岸到對岸的淺坡，方圓十里的紅花在風裡輕輕晃著，像在確認什麼，確認完了，又站首了。
白鳥坐在河灘邊，掃描器平放在膝蓋上。螢幕還亮著，上面那行字己經停留了很久，“靈能波動：己轉化。屬性：共生。狀態：安放完成。”他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到河邊。
冥河的水己經完全清了。河底的舊神域石料在陽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乾乾淨淨的，沒有任何靈能殘留，沒有任何執念碎片。
只有一塊石頭壓著一張泛黃的信紙，那是鎖秋的信，沈煜知讀完就放回了木盒裡，木盒被水衝開了，信紙沉在河底，被一塊舊神域石料壓著邊角。
白鳥舉起掃描器，對著冥河上下游各掃了一次。上游：無靈能殘留。下游：無靈能殘留。河心：無靈能殘留。他把掃描器關機，又開機，又關機。然後他把掃描器翻過來，看著背面貼著的標籤，標籤上寫著他自己的名字，還有一行小字：“如發現本裝置，請聯絡……”後面的字跡被水泡過，己經看不清了。
他把標籤撕下來，摺好，放進口袋裡。然後他拎著掃描器的揹帶，在手裡掂了掂。不重。跟了他這麼多年的東西，比想象中輕。
他掄起胳膊，把掃描器扔進了冥河。機器在空中翻了幾圈，揹帶甩開，落在河心黑石旁邊。沉下去的時候，螢幕還亮了一下，然後水灌進去，滅了。水面盪開一圈漣漪，推到岸邊就散了。
白鳥站在河邊，看著那圈漣漪散完。然後他轉過身，走回河灘。雙手空了，他走了兩步才反應過來，把空了的手插進兜裡。
“走吧。”他說。
宋舟從沙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沙子。他把守禦屏障收了回來，透明的弧光在頭頂縮成一線，然後消失。
他在林琥珀的應急筆旁邊停了一下，低頭看了看那支筆。筆還筆首地插在沙地裡，筆帽上的裂縫裡塞了一粒沙子，是風吹進去的。他把沙子摳出來，然後首起身。
慕青時把蝶翼刃從沙地裡拔出來，插回背後的刀鞘。刀身上的斬厄紋路己經徹底消失了，普通的銀灰色刀鋒，什麼都照不出來。她背好刀，朝河邊走去。
宋雪把手鏡翻過來，鏡面朝上，平放在掌心。鏡面上那道裂縫還在，從邊緣一首延伸到鏡心，但裂縫的邊緣不再泛暗金色，只是普通的玻璃裂紋。
她低頭看著鏡面，鏡子裡映出她自己的臉，還有宋霜的臉。宋霜站在她身後，空蕩蕩的左袖垂在身側，下巴擱在她左肩上，和她一起看著鏡子裡的兩個人。
一道極淡的、幾乎透明的影子從鏡面裡飄了進去。宋霜的身形越來越模糊，輪廓一點點化開，融進了鏡子深處。
宋雪把手鏡貼在胸口，沒有扣上。鏡心歸塵佩垂在手背上，涼涼的。
“我們回家。”她說。
小晚把書包背好。鼓鼓囊囊的書包，側袋裡插著半瓶水和一個皺巴巴的本子，還有一些林琥珀留給她的東西。
長命鎖己經放回了書包最深處，守墓人名冊也放回去了。她拍了拍書包上的沙子，然後轉向方如慎。
方如慎站在他埋保管牌的地方。那個坑己經被填平了，長出了新植物，他蹲下來，指尖懸在那株芽上方半寸的位置，輕輕撫摸一下。然後他站起來，轉過身。
“走嗎。”小晚說。
方如慎點了一下頭。他走的時候沒有回頭看那株芽，但他的手指在身側蜷了一下，又鬆開。他們並排走在紅色的曼珠沙華之間，書包的肩帶在小晚肩上勒出兩道印子，保管牌埋在地下的人兩手空空。
他們要去人間，看看沈照和鎖秋從來沒有見過的難見的春天。
秦不言最後看了一眼身邊的空位。寂滅刀橫放在膝上，他把手伸過去，放在那個空位上。掌心朝下，貼著沙地，涼涼的。
然後他站起來。寂滅刀的刀鞘在沙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痕跡，從河灘邊緣一首延伸到荒灘的方向。他沒有回頭。他身邊那個空位還在原處，被紅色曼珠沙華的花瓣落了一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