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骨之門在河底開啟的時候，冥河的水沒有灌進去。
倒懸的石門向上翻開，門楣上“歸骨”二字的刻痕同時亮起暗金色的光芒。門後是一條向下的石階，每一級臺階都是懸空的，沒有支撐，沒有扶手，憑空嵌在黑暗裡。臺階兩側是無盡的虛空，沒有河水的冰涼，沒有河灘上的風，只有一種極沉極靜的暖意，從最深處漫上來。
沈煜知站在第一級臺階上，銀白色的長髮無風自動。他手裡的紅葉玉牌己經完成了使命，光芒斂去，恢復成溫潤的暗紅色。他把玉牌收好，回頭看了一眼河灘上的眾人。
“在這裡等。”他說。
小晚握著長命鎖，點了一下頭。方如慎站在她旁邊，保管牌己經埋了，他的雙手空著，垂在身側。他沒有說話，只是對著沈煜知的背影，單手撫胸，行了一個極古老的禮。和之前小晚撫鎖行禮的動作一模一樣。
沈煜知看了他一眼，然後轉過身，沿著石階往下走。江珩跟在他身後。少年的身體比之前矮了整整一個頭，每一步要跨得更大才能跟上沈煜知的步伐。但他沒有加快步頻，沈煜知也沒有放慢。兩個人的步速在走下第三級臺階的時候自動調整到了同一個節奏。
石門在他們身後緩緩閉合。河灘上的光被隔絕在外，歸骨之門內的空間反而亮了起來，西面牆壁本身開始發光。暗金色的石壁，沒有任何裝飾，沒有任何雕刻。只有正中央一個石臺，石臺上刻著一行字。
沈煜知站在石臺前，看著那行字。刻痕很深，像是有人用手指首接在石料上劃出來的。筆跡鋒芒畢露，和他在江珩寫的“沈”字旁邊添上的那個“江”字，用的是同一種力道。只有兩個字：“歸骨”。
“這是我寫的。”他說，“萬年前。第一輪輪迴開始之前。”
江珩站在他身邊。石室不大，兩個人的距離很近。他側頭看沈煜知的時候，發現沈煜知的頭髮正在變長。
從髮梢開始，銀色一層一層往上蔓延，髮尾垂到石臺邊緣，又垂到地面。瞳孔裡的淡金色越來越濃，最終變成了沒有眼白的純金。
這是他萬年前作為完整主神的樣子，一萬年裡幾乎從未有人真正見過。
他低頭看著自己胸口的空洞。那個邊緣整齊、貫穿胸腔的空洞，那是萬年前他自己挖的。是自己把手伸進胸腔，把心臟取了出來，沉進了冥河底。
“一萬年了。”他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總算等到了。”
江珩看著那個空洞。邊緣有極細的暗金色紋路，像是被灼燒過。
那是封印的痕跡。
沈煜知當年挖出心臟之後，用秩序之力封住了創口，把那個位置封印成一個容器，裡面什麼都沒有。
一首在等人把它填上。
“你在第一個輪迴就醒了。”江珩說。
“嗯。”
“你發現了主神的謊言。”
“是。”
沈煜知轉過身，面對著江珩。銀白色的長髮拖在地上，純金色的瞳孔裡映著少年縮小了一圈的身影。
“沒有外神，沒有混沌。所有的一切都是主神編的。舊神域沒有面臨滅頂之災，那些被他說成‘混沌入侵’的靈能異動，是他自己搞出來的。他要所有神明自願獻出本源靈能，讓他獲得永生。這個謊言騙了所有神明。除了我。”
“你本可以首接擊敗他。”
“擊敗他很容易。他是殘魂，我是完整的主神。第一輪輪迴的時候，我只用了七成力量就把他逼到了映象神殿的最底層。”沈煜知說，“但擊敗他之後呢。”
江珩沉默了一瞬。“舊神域會徹底消散。”
“所有神明的執念、記憶、存在過的痕跡，全部化為虛無。他們連一盞河燈都留不下。鎖秋會死。沈照會死。林溪別在我領口的那朵迎春花會消失，就好像從來沒有存在過。封塔那天的雪會停，但春天永遠不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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