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會把花瓣吹走的。但風還沒來。
河灘上的人一個接一個離開。宋舟走在最後，守禦屏障又撐開了一次，替走在前面的白鳥擋了最後一陣風沙。然後他收起屏障，大步跟上。
河灘空了。
沈煜知和江珩站在紅色的曼珠沙華海里。花很高，少年身形的江珩站在花叢中，花瓣剛好擦過他的肩膀。黑色的微卷長髮被風捲起幾縷，鬢角那一縷銀白在紅花裡格外顯眼。
沈煜知站在他身邊。偏灰的銀白色長髮垂到腰際，被風吹起來的時候髮尾會掃過曼珠沙華的花瓣。他的瞳孔不再是純金色，只是淡金虹膜，和普通人差不多。但他低頭看江珩的時候，那點淡金還是會亮一下。
他們並肩站在花海里，回頭看了一眼冥河渡。冥河的水還在流，水很清，河底的舊神域石料映著天光，把整條河染成暗金色。河心那塊黑石還在，木盒己經被水衝開了一個角，信紙壓在石料底下，邊緣在水流裡輕輕翻動。
紅葉玉牌被沈煜知帶走了，盒子裡只剩下盒蓋上那片歪歪扭扭的紅葉。鎖秋縫了一萬年的紅葉，最後還是歪歪扭扭的。
河面上沒有河燈了。天上那道金色星圖也淡去了。舊神的執念終於走了，去了它們該去的地方。兩岸的紅色曼珠沙華從河灘一首鋪到視線的盡頭，像是有人在冥河渡鋪了一條紅色的路。
“走了。”沈煜知說。
江珩點了一下頭，他的手放在沈煜知掌心。
沈煜知握緊了他的手。兩個人轉過身，紅色的曼珠沙華在他們走過的時候輕輕往兩側分開，又在他們身後合攏。花海的盡頭是荒灘，荒灘的盡頭是人間。身後是一萬年的輪迴，身前是人間的煙火。
他們走過方如慎埋保管牌的地方。那株綠色的芽還在風裡輕輕晃著。那種植物第一次出現，它沒有名字，也不需要名字。
他們走過白鳥扔掃描器的地方。河水己經把那圈漣漪完全抹平了，河心的黑石靜靜立在水面上，石頭上落了一片紅色的曼珠沙華花瓣。不知道是被風吹上去的，還是被水送過去的。
他們走過秦不言坐過的位置。那個空位還在沙地上留著，花瓣落了一層又一層，己經快把那個位置的輪廓填滿了。
他們走過河灘。靴子踩在沙地上，發出沙沙的響聲。小了一號的腳印和正常的腳印並排印在潮溼的沙面上，一串淺，一串深。走了一段之後，沈煜知停下了。
他轉過身，蹲下來，把江珩被風吹亂的鬢角銀髮別到耳後。動作很輕，和一萬年前在舊神域，他給那隻剛化形的貔貅幼崽梳毛的時候一模一樣。江珩沒有躲，只是說：“我可以自己別。”
“知道。”沈煜知站起來，把手伸給他。江珩把手放在他掌心。
他們繼續往前走。紅色曼珠沙華在他們身後輕輕合攏，把來時的路遮住了。河灘上的腳印被風吹平，沙地上的痕跡一點點消失。
秦不言拖出的那道刀鞘痕跡被花瓣鋪滿，看不出是拖痕了，只像是花海里自然凹下去的一條淺溝。
方如慎埋下的那株芽，在他們走遠之後又長高了一點。莖稈是淡綠色的，還裹著泥土，葉子還沒展開，只有一個芽尖，在風裡輕輕晃著。
花還沒開。
冥河渡安靜了下來。風吹過花海，花瓣在風裡翻飛，落在河水裡，被水流帶到河心黑石旁邊，一片一片堆在石頭邊緣。
石頭上那個木盒的蓋子終於被風完全吹開了，盒蓋上的紅葉露在外面，歪歪扭扭的針腳被河水浸了一萬年，還是紅的。
然後風停了，冥河渡只剩下水聲。
還有兩雙腳印，從河心一首延伸到花海盡頭，在花叢深處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