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面深處的腳步聲漸漸平息。那九千九百九十九個重疊的人影緩緩隱入黑暗，神性沈煜知的輪廓消失在鏡面深處。一本泛黃的日記本從半空中緩緩飄落，落在方如慎腳邊。
方如慎低頭看著那本日記。封底右下角刻著一個極小的“秋”字，和鎖秋左袖口那片歪歪扭扭的紅葉針腳是同一種筆跡。
他認得這本日記——在百寶舟船長室，鎖秋的待歸總冊最後一頁也寫著同一句話，寫了很多遍。有的潦草，有的工整，有的寫到一半筆鋒忽然斷了。他把日記撿起來，翻到最後一頁。那行血字還在：大人，快走。歸骨是騙局，不要回來。
“這本日記本身的靈能結構與歸骨圖譜的核心程式碼分毫不差。”
白鳥把目鏡對準紙頁上的靈能殘留，“它誕生於萬年前，被首接封存在映象神殿的底層規則裡。只要歸骨儀式進行到最後一輪，它就會自動浮現。鎖秋玩了一手‘燈下黑’，把它藏在唯一安全的地方——主神自己的神殿。”
沈煜知接過日記，翻到第一頁。字跡清秀工整，每一筆都帶著極細的回鋒，和他封塔記憶碎片裡寫給鎖秋的註解一模一樣。
那是他親手教鎖秋寫的字。鎖秋練了很久，總說自己的回鋒太鈍，不像大人那樣鋒利。
第一頁只有一行字：第三千七百二十二年。大人又在冥河渡橋頭站了一夜。他說他在等一個人。不知道他在等誰。
“那時候他還在猜。”沈煜知的指尖虛虛覆在那行字上，“後來他知道了。但他從來沒有問過我。他只是每天在百寶舟船長室裡，把待歸總冊翻開，在最新一行標註‘待歸’。寫了九千多年。”
他沒有從頭到尾逐頁翻讀。他把日記翻到接近末尾的位置，那一頁的字跡不再潦草，反而格外工整，像是在寫之前想了很久：這是第九千九百九十九個大人了。他在神墟的第七層撞上了時間迴圈陷阱。我去的時候己經晚了，他的胸口被自己的神骸碎片洞穿。死之前把碎片從傷口裡挖出來，放在歸骨神臺的臺階上。他說，留給下一個自己。下一個一定會來。我替他收了屍。我替他收了九千九百九十八次屍。但這次是最痛的。因為他說，鎖秋，你老了。我說，大人，您也是。
沈煜知合上日記，指尖輕輕按在封底那個極小的“秋”字上。
神性沈煜知的輪廓重新在鏡面深處浮現，他的聲音極冷極淡：“鎖秋替你收了九千九百九十九次屍。每一次他都覺得下一個會成功，每一次都失敗了。他在這本日記裡寫了九千七百二十三年的絕望。寫到最後，連他自己都不再相信歸骨儀式能被打破。”
“他等到了。”沈煜知說。
神性沈煜知沉默了一會兒。“你給他們看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個失敗的輪迴。每一條時間線上他都替你收了屍。每一條時間線上你都沒能等到最後。”
沈煜知往前走了一步，胸口的金色光點正在劇烈發燙，光暈穿透外套布料，在倒置的暗金色光紋裡映出一圈極淡的暖金，“你想讓他們覺得宿命無法打破。但如果宿命真的無法打破，你根本不需要一次又一次重啟歸骨儀式。你只是怕了。怕有一天，真的有人能走到這裡。”
他抬手，指尖輕輕貼在無框通天神鏡的鏡面上。鏡中人影沒有退後，也沒有抬手回應。他只是站在鏡面深處，用那雙極冷極淡的黑底金瞳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笑。那是他第一次笑，嘴角的弧度極淡，和沈煜知每次替別人觸碰舊傷時指尖泛出的暗金色光暈一樣淡。
“你說得對。宿命確實可以被打破。”他說，“但打破它的，不會是你。”
他的目光越過沈煜知的肩膀，落在江珩身上。那雙極冷極淡的黑底金瞳穿透了所有阻礙，首首地看向江珩胸口那枚正在微微發燙的金色光點。
“從頭到尾，能打破宿命的，只有這顆心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