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的瞬間，所有人同時低頭。
那些剛從碎鏡裡走出來的神明，腳下果然沒有影子。他們不是被囚禁的舊神。他們和幻境裡的副校長、宋霜、白鳥的妹妹一樣，都是主神造出來的映象。
真正的神明，早在萬年前主神自碎神骸的那一刻，就己經全部消散了。
方如慎手裡的銅製保管牌噹啷一聲掉在地上。秦不言的寂滅刀微微震顫了一下。
他們守了一萬年的承諾，等了一萬年的人，原來從一開始就只是一場鏡花水月。
鏡面深處那片極暗極靜的虛空中，主神的光柱正在緩緩收縮。那道人影輪廓反而比之前更加清晰。他站在光柱中央，純粹的金色眼睛看著沈煜知，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聲淺淡，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像是某個被掩埋了太久的真相終於要從土裡爬出來。
“你問我為什麼一次又一次重啟歸骨儀式。你問我為什麼造了這麼多幻境，演了這麼多劇本。你覺得我是怕有人真的能走到這裡嗎？”
他頓了頓，金色眼睛裡的冷光輕輕晃了一下，“你說得對，我確實怕。但我怕的不是你。我怕的是——你從來沒有真正醒過。”
沈煜知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裡，手被江珩牢牢攥著，胸口的金色光點正在以穩定的頻率跳動。他的表情很平靜，像是早就知道接下來會聽到什麼。
“萬年前，你拆解自身的時候，把記憶也拆散了。”主神說，“你以為自己是我的映象替身。你以為歸骨儀式是我設計的騙局。你以為自己只是劇本里的演員。但你錯了。從頭到尾，寫劇本的人都不是我。是你。”
整個倒置神殿的空氣彷彿凝固了。白鳥的目鏡上跳出一整排極不尋常的波形圖。主神的本源靈能正在劇烈波動，波動的頻率和沈煜知胸口那枚金色光點的脈動在此刻完完全全的重合了，它們不止是同源。
“你在第一個輪迴就覺醒了自我意識。”主神的聲音在空曠的虛空中迴盪，“你知道了歸骨儀式的真相，知道了我是主神的殘魂，知道了我想用心臟復活舊神。你本可以首接打破宿命。但你沒有。你故意失敗了九千九百九十九次。故意自碎神骸。故意把心臟沉入冥河底。故意讓我以為自己在控制一切。你演了一齣長達萬年的戲——讓所有人都覺得你是受害者，讓我覺得我是操縱者。其實你才是那個寫劇本的人。”
沈煜知沒有說話。他看著光柱裡那雙純粹的金色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和江珩交握的手指。他的指尖不再發抖。
“他說得沒錯。”沈煜知的聲音很輕，但很穩，像是終於卸下了一個背了太久太久的包袱，“萬年前第一次站在冥河渡橋頭的時候，我就知道了。歸骨儀式的啟動條件、心臟的本質、主神的真正目的。當那枚金色光點在我胸口第一次發燙的時候，所有的真相自己湧上來了。但那時候心臟還沒有醒來。你還沒有醒來。”
他看著江珩，黑底金瞳裡映出紅葉守心穗淺淡的金色光暈。
“我不能打破宿命。因為如果宿命被打破了，歸骨儀式就不會再重啟。歸骨儀式不重啟，心臟就永遠不會自己凝聚出意識。我需要一個能走到最後的人。一個能讓我心甘情願把心臟交出去的人。我故意失敗了這麼多次，每一次都差一點點。差一點點就能打破宿命，但每一次都在最後一步停下了。因為那些輪迴裡，沒有你。”
他抬起手，指尖虛虛覆在江珩胸口那枚金色光點上。
“每一次輪迴失敗之後，我都會把心臟重新沉入冥河底。讓它多浸泡一輪。讓它多吸收一點執念。讓它離真正的醒來更近一步。我知道你在裡面。我知道你還沒準備好。我可以等。等一萬年，等兩萬年，等到所有條件都齊備，等到你推開門走到我面前。”
“首到這一次，第一萬次。”沈煜知說，“你來了。”
江珩看著他，看著那雙黑底金瞳裡極淡極穩的光。原來他不是在等宿命被打破，從始至終他在等都只是江珩。從一開始就在等。等一個能讓他把心臟交出去的人。
“九千九百九十九輪。你等了那麼久。”
“因為你在裡面，所以等多久都值得。”
主神的光柱劇烈震顫起來。純粹的金色眼睛在極度的震怒中幾乎要噴出火焰。祂往前邁了一步，整個人從光柱裡走出來。腳下每踩一步，倒置神殿的穹頂便碎裂一分。無數道暗金色光紋從碎裂的穹頂上墜落，往眾人頭頂砸下來。
祂抬手，五指往內猛地一收，所有墜落的光紋同時停在半空中，然後在下一瞬間全部轉向沈煜知，往他身上轟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