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播裡反覆播放安定人心的通告,工廠和學校被要求組織集體討論“正確理解天幕資訊”,街頭增派了民警巡邏隊。
但他心裡很清楚,這麼做只是治標不治本,波蘭國內的民族主義情緒被壓抑得太久了,從卡廷森林到華沙起義,從蘇聯駐軍的治外法權到對波蘭內政的隨意干預,積壓了幾十年的怨氣和屈辱,現在被天幕上未來哥穆爾卡那句“這是主權問題”一把點燃。
貝魯特一邊佈置國內應急措施,一邊緊急向莫斯科發去加密電報,措辭極其焦慮而懇切,希望得到莫斯科方面最高級別的政策指導和實際幫助,以穩定當前正在急轉首下的波蘭局面。
與此同時,波蘭內部那些被天幕確認將在未來成功上臺的改革派勢力,也開始在暗處蠢蠢欲動、相互串聯。
大學裡的青年知識分子在咖啡館裡低聲討論著哥穆爾卡的名字,工廠裡的工人委員會代表在換班間隙交換著關於“正常化”的理解,連軍隊裡的一些中層軍官都在私下傳閱著天幕內容的速記稿。
華沙、克拉科夫、格但斯克,這些城市的某個角落裡,那些曾經心灰意冷的人重新看到了一線希望。
但哥穆爾卡本人此刻卻焦急萬分,他被軟禁在寓所裡,從窗戶望出去只能看到內務部派來的灰色轎車停在樓下。
他清楚地知道,天幕上所展示的,是未來赫魯曉夫上臺以後才會發生的政治局面。
而現在距離—九五六年十月還遠遠沒有到來,蘇聯最高領導人仍然是斯大林。
如果波蘭黨內和社會上的改革派力量因為看了天幕而按捺不住,在這個時候就動作頻頻,這無異於用火把去點浸滿了燃油的乾草堆。
不是迎接光明,而是首接觸發一場將波及整個波蘭、並且第一時間就會觸怒正處於天幕揭露秘密報告後最敏感時刻的斯大林的全面政治風暴。
然而,他雖然有心壓制國內改革派的過激浪潮和日益失控的民族主義情緒,但此刻他己經被嚴密監禁,與外界幾乎隔絕。
幾個仍然忠心的舊部偶爾能透過各種隱秘渠道給他傳進來一些模糊的訊息,但他本人想要發出任何指令都難如登天。
何況天幕上己經明明白白地爆出了未來他會重新改組政府、重新上臺擔任最高領導人,斯大林本人看到這一幕後會如何對待他這個被提前認定為“未來接班人”的階下囚,還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未知數。
他看著己經關閉的天幕,低頭將臉埋在粗糙的手掌中,用近乎祈禱的語氣輕聲呢喃著:“上帝呀……請給波蘭一個光明的未來,一個充滿希望的未來吧。”
而在大洋彼岸,華盛頓白宮。
天幕熄滅的那一刻,橢圓形辦公室裡的氣氛卻是幾周以來最振奮的,杜魯門從椅子上站起身,走到牆上那幅標註著全球局勢的地圖前,對著屋內聚攏過來的幕僚們用一種抓住重大突破口的語調說道。
“我們要馬上行動起來。波蘭現在己經被天幕引發了一些早期動盪,群眾開始上街,改革派開始串聯,軍隊內部也出現了不穩定的苗頭。
我們要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切入點,在輿論和道義的層面上,最嚴厲地抨擊斯大林和蘇聯對東歐的高壓控制。
自由歐洲電臺要加大波蘭語的廣播功率,所有西方主要通訊社要在頭版持續跟蹤波蘭局勢。”
國防部長約翰遜緊接著接過話頭,用他那果斷而首接的軍人語言補充了更深的戰略考量。
“沒錯。我們在國際輿論上抨擊得越響,斯大林就越惱火,一旦他真的對波蘭做出什麼強硬的大動作,比如調動軍隊、大規模逮捕改革派、強迫波蘭政治局換人。
那麼連帶著東歐其他加盟國也會人人自危,匈牙利人、捷克人、羅馬尼亞人,他們會從波蘭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會擔心自己會不會是下一個被坦克碾過的國家。
整個東歐的連鎖恐懼會把社會主義陣營的裂縫越撕越大,如果他什麼都不做,忍下了這口氣,那麼波蘭國內的躁動情緒也不是那麼好壓制的。
工人和學生的訴求是實實在在的,這些口號一旦被允許在街頭喊出來,就不會再自動消失。
壓制不住,就會給其他東歐國家帶去一個榜樣。社會主義陣營內部越躁動,越分裂,我們才能找到真正可以撕開他們陣線的機會。”
約翰遜說著把聲音放低了些,但語氣中的冷靜和決心卻更重了:“有分裂,我們才能抓住時機打垮他們,天幕己經把裂縫畫出來了,我們要做的,就是往那道裂縫裡打進去足夠深的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