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他停下來看著她:“你彙報稿子裡頭,這條資訊寫了沒有?”
“還沒寫。”
顧夏婉說:“想跟您先當面確認一下,怕貿然寫進去不嚴謹。”
陳工點頭,忽然笑了一下,他那笑容裡帶著點認可的意思:“你今天彙報的時候就加上去,這不是不嚴謹,這是野外一線的第一手觀察,比坐在屋裡畫圖值錢多了,你發現的這個地方,如果真是蝕變帶的路頭,那這條線——”
他重新走到桌前,手指在她畫的虛線上點了點:“就有實物支撐了。”
他說完話,轉身從書架上抽出一本老舊的野外記錄簿,翻到其中一頁推到她面前:“這是我八年前在那一帶做勘探時候記的,你看這一條,我當時燁注意到那片灰綠色的岩石,但沒往深裡追,你比我細。”
顧夏婉看著那頁泛黃的紙上受印的鋼筆字,確實在差不多的位置上記下了簡短的一行:【灰綠色片岩,絹雲化,疑與區域蝕變有關?】
他後面打了個問號。
顧夏婉把那行字看了兩遍,忽然覺得心裡頭那根崩了好幾天的弦鬆了鬆,原來有人早就走到那個地方也看見了同一塊石頭,只是當時沒繼續往下追。
她思考片刻,很快道:“陳工,謝謝您。”
陳工把記錄薄收回去,擺了擺手:“謝什麼?咱們幹這行的不就是前人留個問號,後人把問號拉直嗎?你拉直了,我高興還來不及。”
下午的彙報比預想的順利。
顧夏婉站在投影幕布前面,把圖一張張翻過去,把野外產狀的資料一條條念出來,最後翻到那張畫著虛線的總圖時,她頓了一下,把院子裡那片灰綠斷面的發現也說了。
臺下的幾個老專家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
陳工坐在第一排,自始至終都沒說話,只是在她講到那片絹雲化斷面時,微微點點頭。
散會後有人過來跟她握手,說資料很紮實,邏輯很清楚,那條虛線的推斷有膽量。
顧夏婉一一應了,把圖紙收進包裡,在樓道盡頭站了一會兒。
她想起自己兒子昨天下午在那兒咿咿呀呀說話的樣子,手掌心裡那點灰綠色的粉末蹭在劉紅英圍裙上,被她擦掉了。
可那片粉末之下的線索,卻被她抓住了。
顧夏婉把帆布包的帶子往肩上攏了攏,朝樓梯口走去。
她後天就能回去了,回去以後要把那片斷面正式取樣,把資料補進總圖,把那個問號徹底拉直。
她走下樓的時候,忽然覺得這一整個夏天的奔波,熬夜顛簸的汽車跟圖紙都在這一刻找到了落處。
第二天傍晚,顧夏婉很快坐上了回去的班車。
她從車站走回營部大院,帆布包的帶子把肩膀勒出一條紅印。
她也沒顧得上揉,先拐到了劉紅英家看了一眼兒子。
小安正坐在門檻上玩一塊木頭,見了她,愣了一瞬,然後把手裡的木頭一扔,搖搖晃晃站起來朝她撲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