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伯死後的第三天，又一個老人倒下了。
不是死了，是病了。發高燒，說胡話，渾身發抖，牙齒打顫。他叫陳伯，也是第一代玩家，和馮伯同年來到諸神遊戲。馮伯死的那天，他站在人群最前面，看著火焰吞沒老友的身體，一句話沒說。回去之後就不行了。
蘇念從悲傷之井提來清水，用布蘸溼了敷在他額頭上。王苗和陳果把從城牆根採來的草藥煮成湯，一勺一勺地喂。趙毅站在門口，盯著每一個進出的人，眼神像鷹——不是懷疑，是警惕，怕有人在這個時候鬧事。沒有人鬧事。人們只是站在門外，安靜地看著，等著。
“他還能活多久？”有人小聲問。
沒有人回答。
林墨站在床邊，看著陳伯的臉。那張臉和馮伯一樣，蒼老的，佈滿皺紋的，像一張揉皺的紙。他的嘴唇在發抖，不停地念叨著什麼。林墨湊近了聽，聽清了——“馮哥，等等我，我走不動了。”
她在床邊坐下來，握住陳伯的手。那隻手很燙，像一塊剛從火裡揀出來的炭。但陳伯握得很緊，像是在抓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陳伯，”林墨輕聲說，“馮伯走了。你要跟他走嗎？”
陳伯沒有回答。他的眼睛閉著，眉頭緊皺，像是在做一個很難的夢。過了很久，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不走……不走……還沒吃到棗。”
林墨愣了一下。棗。馮伯生前唸叨了一輩子的棗，老家的棗樹，秋天打下來的棗，又甜又脆。陳伯也在等。等了三年，等了三萬年。
“那就不走。”林墨說，“等吃到棗了再走。”
陳伯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眉頭漸漸舒展開來。高燒還在，胡話還在，但他不再喊馮伯的名字了。他喊的是——“棗，棗，棗。”
那天晚上，老魏把所有人都叫到了廣場上。
他站在那棵剛冒出頭的槐樹苗旁邊，手裡拿著一把乾癟的、不知道藏了多少年的棗核。他把棗核舉起來，讓所有人看見。
“這是棗核。馮伯給我的。三萬年前，他剛進諸神遊戲的時候，兜裡揣著一把棗。吃完了，核沒扔。他說，等出去了，種在老家門口。等了三年，沒出去。等了三十年，沒出去。等了三百年，沒出去。他把棗核傳給我，說，你替我等著。”
老魏的聲音在發抖。
“我等了，等了三萬年。現在，我不想等了。”
他把棗核攥在手心裡，蹲下來，在槐樹苗旁邊挖了一個坑。不大，拳頭大小，深度剛好。他把棗核一顆一顆地放進坑裡，七顆，像七顆小小的牙齒。然後用土埋上，壓實，澆了一桶水。
“棗樹，是馮伯的命。他活著的時候，棗核不發芽。他死了，也許就發了。”
老魏站起來，退後兩步，看著那片光禿禿的泥土。月光落在他的臉上，照亮了他眼角的皺紋、額頭的疤痕、下巴上沒刮乾淨的胡茬。
“馮哥，你看著。我給你種下去。總有一天，會長出來。”
藍蹲在棗坑旁邊，看著那片泥土，看了很久。天亮蹲在他腳邊，也看著那片泥土，偶爾用爪子扒一下，被藍輕輕按住。
“天亮，別扒。下面有種子。”
天亮嗚咽了一聲，把爪子收回去，趴在坑邊，下巴擱在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泥土，像是在等什麼。
“林墨。”藍叫她。
林墨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嗯？”
“棗樹，要長多久？”
“很久。比槐樹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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