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伯病癒後的第五天,蘇唸的花開了。不是那種試探性的、半開半合的、像怕見人似的開,是痛痛快快地、毫無保留地、把花瓣全部展開的開。六片花瓣,淡藍色的,薄得像紙,邊緣帶著一圈白色,像清晨的霜。花蕊是金黃色的,細細的,密密的,像一小簇火焰。
蘇念蹲在花旁邊,看了很久,不敢伸手摸,怕摸壞了。她只是看著,看著那朵在晨風中輕輕搖曳的花。陽光落在花瓣上,花瓣變得透明,能看見裡面的紋路,像一張細密的網。
“它開了。”她輕聲說,像是在告訴全世界,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趙毅站在她身後,低頭看著那朵花。他的手裡還拿著那本灰色的冊子,但他沒有翻開,只是站著,看著。
“很好看。”他說。
蘇念轉頭看著他,笑了。那笑容裡有眼淚,有疲憊,有三萬年的等待,有一千二百個名字的重量,但此刻,只有一朵花。
“謝謝你。”她說。
趙毅愣了一下。“謝我什麼?”
“謝謝你陪我種。”
趙毅沉默了一瞬,然後蹲下來,和她並排看著那朵花。“我沒幫你種。我只是站著。”
“站著也是陪。”蘇念說,“一個人種花,是種花。兩個人種花,是——”
她想了想,沒有說下去。趙毅也沒有追問。兩個人只是蹲在那裡,看著那朵淡藍色的花,在晨風中輕輕地搖。
訊息傳得比風快。
“蘇唸的花開了!”小圓從廣場東頭跑到西頭,邊跑邊喊,像一隻報喜的喜鵲。人們從木棚裡、從巷子裡、從神殿的臺階上湧出來,湧向廣場中央的大樹。他們圍在花坑旁邊,伸長脖子,踮起腳尖,像在看什麼稀世珍寶。
“真的是花!”“好漂亮!”“這是什麼花?”“不知道,但好看!”“能摸嗎?”“別摸,摸壞了!”“我就看看,不摸。”
沒有人擠,沒有人吵,沒有人伸手。他們只是看著,看著那朵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的花,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三萬年來,萬族城沒有開過花。不是沒有種子,是沒有土,沒有水,沒有太陽。現在,土有了,水有了,太陽有了,花開了。
老魏蹲在花前面,看了很久,然後說:“我小時候,家門口有一棵槐樹,槐樹底下長著一片指甲花。紅的,粉的,紫的,我媽說,指甲花染指甲,好看。”他伸出自己的手,乾瘦的,佈滿老繭的,指甲是灰白色的。“老了,染什麼都不好看了。但花好看。”
孟虎站在他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等槐樹長大了,你在底下種一片指甲花。紅的,粉的,紫的,都種。”
老魏回頭看著他,笑了。“好,都種。”
藍蹲在花坑旁邊,手裡捧著那本金色小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朵花。天亮趴在他腳邊,也盯著那朵花,尾巴輕輕地搖。
“林墨,它叫什麼名字?”
林墨站在他身後,低頭看著那朵淡藍色的花。“不知道。蘇念從井壁上刮下來的種子,不知道是什麼花。”
藍想了想,說:“那給它起個名字。”
“叫什麼?”
藍看著那朵花,看了很久。花瓣在風中輕輕地搖,像在跟他打招呼。“叫‘等等’。”
“等等?”
“嗯。等了三萬年,才開。等等,就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