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關上的第七天，有人回來了。
不是從裂縫裡走出來的——裂縫己經合攏，天空恢復了藍色，沒有門，沒有光，沒有任何痕跡。那個人是從城外走進來的。從荒野裡，一步一步，走回了萬族城。
林墨正在讀書亭裡整理那些發光的書，藍蹲在石碑前描名字，天亮趴在他腳邊打盹。老魏在給棗樹苗澆水，陳伯坐在旁邊看著，孟虎在屋頂上釘最後幾塊木板。一切都和前幾天一樣，安靜、平淡、重複。
然後她聽見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很多人的。從城外傳來，踩在石板路上，雜沓的、急促的、帶著一種她很久沒有聽見過的節奏。她站起來，走到廣場邊緣，朝城門方向看去。然後她愣住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年輕女人，短髮，穿著深藍色的長袍，懷裡抱著一隻黃色的狗。狗很胖，被抱得有些不舒服，掙扎著要下來。年輕女人身後跟著一個高個子男人，戴著眼鏡，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揹包。再後面是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女孩，手牽著一個瘦瘦的男孩。再後面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慢悠悠地走著，像在散步。再後面是更多的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穿著各種各樣的衣服——不是萬族城的長袍，是另一個世界的衣服：T恤、牛仔褲、運動鞋、連衣裙、西裝。
林墨認出了他們。蘇念、趙毅、張維、李想、王苗、陳果、無名——還有曦。曦走在隊伍最後面，穿著一條碎花裙子，頭髮披散著，腳上是一雙白色的運動鞋。她看起來年輕了很多，不是臉變了，是眼神變了。那種三萬年的疲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鮮活的、好奇的、像孩子一樣的光。
“蘇念！”藍第一個衝過去。
蘇念蹲下來，張開雙臂，藍撲進她懷裡。天亮從後面跑過來，衝著那隻黃狗叫。黃狗從蘇念懷裡跳下來，衝著天亮叫。兩隻狗互相聞了聞，尾巴同時搖了起來。
“你回來了。”藍的聲音悶在蘇念懷裡。
蘇念抱緊他，眼眶紅了。“回來了。”
林墨走過去，站在蘇念面前。兩個人對視了幾秒。蘇念瘦了一些，皮膚黑了一些，但眼睛很亮，嘴角帶著笑。
“外面怎麼樣？”林墨問。
蘇念站起來，擦了擦眼淚。“很好。天很藍，花很多，太陽每天都會升起來。但——”
她頓了頓，看著林墨。“但我們都想回來。”
那天晚上，廣場上生了火。
不是取暖用的——萬族城不冷——是照明用的，是慶祝用的，是大家圍坐在一起說話用的。蘇念他們帶回來了很多東西：種子、工具、書、衣服、食物、一罐蜂蜜、一包茶葉、一袋麵粉、一小瓶酒。東西不多，但每一樣都是另一個世界的味道。
曦坐在林墨旁邊，手裡端著一碗茶。茶是張維泡的，用萬族城的井水，泡另一個世界的茶葉。味道有些奇怪，但很好喝。
“你們走了之後，我們過得很不好。”曦開口，聲音很輕。
林墨看著她。“為什麼？”
“因為不習慣。”曦說，“外面的世界，太吵了。車聲、人聲、機器聲，從早到晚，不停。我們睡了三萬年的安靜覺，突然被扔進那個聲音裡，誰都睡不著。”
她喝了一口茶，繼續說：“而且，我們不知道自己是哪裡的人。三萬年前，我們有家，有親人，有朋友。但三萬年後的今天，家沒了，親人沒了，朋友也沒了。我們是一個沒有過去的人。走在街上，看著那些高樓、汽車、手機，我們像外星人。”
林墨沉默了一會兒。“那為什麼還要回來？”
曦看著她，笑了。“因為這裡才是家。不是地方，是人。你們在這裡，我們在這裡。三萬年前我們是一起的，三萬年後我們還是一起的。”
她看著遠處的石碑，看著那些發光的書，看著那棵棗樹苗。“馮伯死了，我們知道了。陳伯還在，老魏還在。我們回來，是想和他們一起等棗樹長大。”
蘇念帶回來很多花種子。她在井邊開了一塊地，把種子撒下去，澆水，培土，然後蹲在旁邊看著，像以前看等等一樣。趙毅站在她身後，手裡拿著那把鐵鍬，臉上沾著泥。
“你累不累？”蘇念問。
趙毅搖頭。“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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