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大步流星地跨過門檻，身上那件沾著工地灰塵的舊夾克連脫都沒脫。他那張常年板著、寫滿嚴厲的臉龐，此刻卻像是喝了二兩燒酒，從裡到外透著一股按捺不住的紅光。
厚重的紅木大門被他一把推開，門軸發出吱呀一聲悶響。他連敲門的規矩都顧不上了，剛邁進半條腿就大著嗓門喊了起來。
“楚總指揮！大喜事啊！”李達康揮舞著手裡捏成一卷的工程進度表，大踏步走到辦公桌前，唾沫星子都快飛到了桌面上，“京州城南那三個最大的外資爛尾樓，今天早上全盤盤活了！下個月的GDP，穩了！”
楚晏清坐在寬大的老闆椅上，手裡正把玩著一支派克金筆。他抬起頭，深邃的眸子掃了李達康一眼，沒有接那茬報喜的話，只是伸出左手往下壓了壓，示意他先坐。
緊接著，楚晏清伸手按下了桌上那部黑色保密座機的擴音鍵。修長的手指在按鍵上敲出一串數字，動作透著股渾然天成的從容。嘟聲只響了半下，電話就被那邊秒接了起來。
“楚總指揮，您有什麼指示？”
電話那頭傳來省財政廳局長劉長明略帶顫音的討好聲。那聲音透著十二分的恭敬，連呼吸的節奏都刻意壓低了。
楚晏清靠向真皮椅背，手裡的鋼筆在指尖轉了一圈，金屬筆管在燈下劃出一道冷光。
“老劉啊，剛才省委那通電話的事，你辦得不錯。官場這盤棋，分得清大小王，才能在漢東把位子坐得穩當。”
楚晏清的語氣不鹹不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壓。劉長明在電話那頭連連稱是，呼吸聲粗重得像個拉滿的風箱，隔著聽筒都能感覺到他正拿著手帕在額頭上瘋狂擦汗。
“總指揮您放心，我老劉心裡明鏡似的。省委那邊就算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沒有您的親筆批條，我連一毛錢的賬都不會給他們走！”
“刀架在脖子上那是以前的規矩。現在的規矩是，誰動了我的資金池，我就讓他連下河摸魚的資格都沒有。”楚晏清敲了敲桌面，發出一聲脆響，“光明區的基建尾款不用拖了，省委截留的那三十億先鎖在庫裡吃灰。我剛才往你戶頭上切了一千個億的重組資金，你馬上做賬。”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劉長明的舌頭都有些打結了。
“下午三點前，我要看到這筆錢全部分發到各大城投專戶裡。少一分錢，你提頭來見。”
“明白！我親自盯著電腦轉賬，絕不出半點岔子！”
楚晏清隨手切斷了通話，按下結束通話鍵。
李達康坐在對面的真皮沙發上，雙手死死捏著自己膝蓋上的布料。他聽著那一千個億的鉅款從楚晏清嘴裡輕飄飄地吐出來，就像是在菜市場買了兩斤白菜一樣隨便。他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嚥下一口發乾的唾沫。
他腦子裡此刻翻江倒海，那是一種對資本集權徹頭徹尾的敬畏。
以前他在市委大院裡當差，為了幾千萬的修路款，得跑斷腿去省裡求爺爺告奶奶，甚至要在常委會議上拍桌子罵娘。燕京和省委的紅標頭檔案下發了一摞又一摞，上面蓋滿了鮮紅的公章，可到了底下的執行層面，這筆錢照樣能在各個部門之間被踢皮球踢上大半年。
現在呢？省委一把手的專線電話被下屬首接結束通話，成了一通無人接聽的廢線。那些寫滿大道理的紅標頭檔案，此刻連一張用來擦鼻涕的廢紙都不如。
而楚晏清連個會都懶得開，就靠著一張嘴，一張輕描淡寫的支票，就能讓全省的經濟機器像磕了藥一樣瘋狂運轉。這就叫降維打擊，這就叫掐住了漢東的死穴。李達康看著對面的年輕人，心裡徹底明白了一個道理。
誰掌握了錢袋子，誰才是這漢東的地頭蛇，誰才是真正的王！
楚晏清從桌底下的暗格裡摸出兩個玻璃杯，提起紫砂壺倒上泡好的熱茶，將其中一杯推了過去。
李達康趕緊站起身，雙手捧過茶杯，滾燙的茶水暖了手心。他順勢坐下，把帶來的報表攤開在桌面上，指著上面的幾道紅線，眼角的魚尾紋擠在了一起。
“楚總指揮，您給的那筆啟動資金太神了。城南那片爛尾了三年的工地，荒草都長得有一人高了。今天早上我過去一看，三百臺挖掘機全開進去了！包工頭們看到賬面上的錢，那是拼了老命在趕進度，連夜挑燈幹活。”
李達康搓著粗糙的手掌，興奮得首抖腿。可話說到一半，他臉上的笑容突然收斂了起來，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他放下茶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不過，咱們這盤子鋪得大，也招人眼紅。燕京那邊昨天突然空降了一個人下來，首接分到咱們京州當市長。這老小子是個不折不扣的刺頭，不太服管啊。”
楚晏清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饒有興致地挑起眉峰，目光透過升騰的茶霧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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