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的奧迪車裡,氣氛有些悶。
易學習坐在副駕駛上,剛才在會議室被掰斷的兩截鉛筆,還死死攥在手心裡。斷裂處的木刺扎進了掌心的肉裡,他也渾然不覺。
“老李,我不信他那套紙上談兵的把戲。”易學習盯著擋風玻璃外飛馳而過的街景,腮幫子上的肌肉硬邦邦的。
“拿未來的稅收補現在的窟窿,說得天花亂墜。我不信他靠幾個金融模型,就能變出金山銀山來。基層幹活,靠的是一鍬一鎬挖出來的。”
李達康單手扶著方向盤,轉頭看了這位老夥計一眼,沒忍住笑出了聲。
“老易啊,你這死腦筋的毛病是一點沒改。楚晏清的錢,可不是畫在紙上的大餅。你去光明區看了就知道,什麼叫拿錢砸出來的漢東速度。”
奧迪車下了高架橋,拐進通往城南郊區的一條土路。
車還沒停穩,一陣震耳欲聾的引擎轟鳴聲裹挾著滾滾黃沙撲面而來。
易學習推開車門,腳剛踩在地上,撲面的塵土嗆得他連咳了好幾聲。他下意識地抬起手臂擋在眼前,等看清前方的景象時,整個人僵在原地,忘了挪動腳步。
這根本不是他認知裡的建築工地。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頭的鋼鐵叢林。三百多臺重型挖掘機、推土機和打樁機,正分成十幾個區塊同步作業。大地在履帶和重錘的碾壓下發出有規律地震顫,那股震動順著鞋底,一路麻到了易學習的膝蓋骨。
濃烈的柴油燃燒味混雜著翻開的新土腥氣,充斥著整個鼻腔。
不遠處的一個土堆上,站著個人。
那人身上套著一件髒得看不出顏色的舊軍大衣,頭頂的黃色安全帽歪到了一邊,大半張臉都被泥漿點子糊滿了。他手裡舉著個大功率喇叭,正衝著底下的包工頭聲嘶力竭地吼著。
“三號標段!鋼筋今天必須給我扎完!錢就在賬上趴著等你們拿,你們慢一分鐘,老子扣你們十萬違約金!”
底下的幾個包工頭點頭哈腰,連連拍著胸脯保證。
“孫區長您把心放肚子裡!兄弟們三班倒連夜幹,就算不睡覺也把這骨架給您搭起來!”
易學習瞪圓了眼睛。
他揉了揉被風沙迷了的眼睛,往前走了幾步。那個扯著破鑼嗓子像土匪一樣罵孃的男人,竟然是京州官場裡出了名的躺平閒漢,光明區區長孫連城。
這還是那個一開會就打瞌睡、成天抱著望遠鏡看星星的宇宙區長嗎?
易學習踩著滿地的爛泥走上前去。
“孫區長,你這進度趕得太離譜了。”易學習大聲喊著,試圖蓋過挖掘機的轟鳴聲,“這違背了建築規律!質量能保證嗎?後續資金一旦斷裂,你留下這麼大個爛攤子誰來收拾?”
孫連城回過頭,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黃泥水。他看了易學習一眼,冷哼了一聲。
“易市長,你懂個屁的資金!”
孫連城指著身後那片熱火朝天的工地,眼珠子里布滿紅血絲,透著一股近乎瘋狂的幹勁。
“楚總指揮的重組資金就像自來水一樣往下灌,要多少有多少。我這輩子都沒打過這麼富裕的仗。至於質量?你看看那邊站著的那排人。”
順著孫連城的手指,易學習看到幾十個戴著白色安全帽、手裡拿著精密儀器的監理人員。
“那是省發改委花重金請來的獨立監理團隊,二十西小時死盯著。誰敢在鋼筋水泥上做手腳,楚總指揮明天就讓他破產清算,首接送進去吃牢飯。在這個工地上,沒人敢拿錢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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