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淵的燈亮了。
顧晏睜開眼睛，看到的是同樣的天花板，同樣的黑色石頭，同樣的那盞刺眼的白熾燈。他在平臺上坐了一整夜，或者說他認為是一整夜。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他的生物鐘己經被徹底打亂了，睡和醒的邊界變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泡過的畫。
他的手腕上的紅痕己經變成了青紫色，那是皮帶勒出的淤血。他活動了一下手指，還好，沒有傷到筋骨。喉嚨的疼痛減輕了一些，但吞嚥的時候還是能感覺到那種異物感，像有什麼東西卡在喉結後面。
他站起來，走下平臺。腿有點軟，站不太穩，但他還是站住了。他在心裡告訴自己，今天要更小心，更謹慎，更不要給她任何可乘之機。他要用仇恨撐住自己，用復仇的目標提醒自己，用那張臉來對抗那張臉。
門開了。
殷九幽走進來，和昨天一樣的打扮，一樣的表情，一樣的氣場。她的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但顧晏知道她不需要拿任何東西，她本身就是武器。他的眼睛落在她的手上，那雙他昨天在脖子上感受過的手。修長的，白皙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齊的，讓他窒息的手。
他的心跳加速了。
他能感覺到心臟在胸腔里加速跳動，咚，咚，咚，咚咚，咚咚咚，越來越快，越來越亂。他的臉沒有紅，他的手沒有抖，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心跳出賣了他。他的身體在看到她的手的瞬間就做出了反應，像一個被電擊過的狗聽到了鈴聲。
他恨自己。
他恨自己的身體，恨自己的心跳，恨那個在看到她的手時產生的、不受控制的、本能的反應。他昨天晚上明明己經清醒了，明明己經用仇恨撐住了自己，明明己經在心裡發誓今天要表現得更好。但她的門一開，她的手一齣現，所有的誓言都碎了，像玻璃一樣碎了一地。
殷九幽走到平臺前面，看著顧晏。他站在那裡，姿勢標準，表情平靜，眼神穩定。看起來一切正常，看起來沒有任何問題。但她聽到了他的心跳，不，她感覺到了。她有一種能力，說不清是什麼，也許是穿越帶來的，也許是天生的，她能感知到他人的情緒波動。不是讀心術，是更底層的、更原始的感知，像動物能感覺到地震前的震動一樣。
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在加速。
他沒有表現出來，但他的身體在告訴她，他在意，他在緊張，他在期待。期待什麼？期待她的手？期待她的觸碰？期待那個讓他窒息又讓他活過來的過程？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但他的身體知道。
“過來。”
顧晏走過去，站到她面前，距離剛好三步。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肩膀上，不高不低，既不會和她對視，也不會顯得太卑微。這是他精心計算過的角度，但他不知道的是，殷九幽根本不在意他看哪裡，因為他的身體己經告訴了她一切。
“躺下。”
他躺下了。和昨天一樣的位置，一樣的姿勢，一樣的視角。燈光還是那麼刺眼，平臺還是那麼涼，他的後背貼著皮革，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透過脊椎傳到平臺上，再傳回來，形成一種奇怪的共振。
殷九幽從腰帶上解下皮帶，固定住他的手腕，然後是他的腳踝。動作和昨天一模一樣，連繫皮帶的順序都一樣。右手，左手，右腳，左腳。這種一致性讓顧晏覺得恐怖，因為她不需要思考就能做出完全相同的動作，說明這件事她己經做過無數次了，或者她天生就是做這種事的人。
她把手放在他的頸側。
她的手指碰到他皮膚的那一刻，顧晏的身體做出了反應。他的肩膀繃緊了，他的腹肌收緊了，他的腳趾蜷曲了。不是因為疼，是因為她的手指太涼了，是因為他的身體還記得昨天的事，是因為他的神經系統己經把她手指的觸感和窒息聯絡在了一起。
這是條件反射。巴甫洛夫的狗聽到鈴聲就會流口水，顧晏看到殷九幽的手就會心跳加速，本質上是同一回事。但他的大腦拒絕承認這一點，因為承認就意味著他己經被馴化了，己經被訓練了，己經不再是那個驕傲的、獨立的、不可侵犯的顧晏了。
他的手開始收緊。
和昨天一樣的節奏，一樣的不緊不慢。顧晏這次沒有掙扎，或者說掙扎的幅度小了很多。他咬著牙，盯著天花板上的燈，試圖用意志力對抗身體的反應。他在心裡默唸仇人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用那個名字填滿自己的大腦，不讓任何恐懼進來。
但他做不到。
因為她的手太近了，她的手指太涼了，她的力度太精準了。氧氣在減少，視野在變窄，大腦在缺氧，那些他精心準備的、用來對抗她的武器，在生理反應面前不堪一擊。你可以在心裡默唸一萬遍仇人的名字，但當你的脖子被掐住的時候，你的大腦只關心一件事:怎麼活下去。
她鬆開手。
他大口喘息，像昨天一樣，貪婪地、不顧一切地吸氣。但這一次，他在喘息的間隙裡繼續默唸那個名字，像一個溺水的人在拼命抓住一根繩子。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把注意力從她的手上移開，移到那個名字上，移到那張臉上，移到那個他發誓要殺死的男人身上。
她的手再次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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