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課結束了。沒有儀式,沒有總結,沒有任何標誌著“結束”的東西。殷九幽只是在某一天走進深淵,看了顧晏一眼,然後對身後的夜弦說了一句話。
“拆骨完成了。他現在是白紙。”
夜弦站在門口,手裡端著茶盤,聽到這話的時候,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白紙。這兩個字從主人口裡說出來,意味著顧晏己經不再是進來時的那個顧晏了。他所有的驕傲、自尊、偽裝,都被拆掉了,拆成最基本的零件,拆成什麼都沒有的白紙。現在她可以在這張白紙上寫任何東西,畫任何圖案,把他變成任何她想要的樣子。
夜弦看了一眼深淵裡的顧晏。他跪在平臺上,姿態標準,表情平靜,眼神空洞。他的膝蓋上纏著繃帶,舊傷未愈又添新傷,繃帶上滲出的血跡己經變成了暗褐色。他的臉上沒有任何情緒,不是壓抑,是空的,像一個被格式化的硬碟,所有的資料都被清除了,只剩下出廠設定。
“但他還在掙扎。”夜弦說。
她看到了他眼睛裡的東西。不是空洞,不是空白,是某種被壓在最底層的、像餘燼一樣還在燃燒的東西。很小,很微弱,但確實還在。他在掙扎,在用最後一點力氣抓著那根叫“清醒”的繩子,不讓自己徹底沉下去。
殷九幽走到窗邊,看著深淵外面的黑暗。她的手指在窗臺上輕輕敲著,咚,咚,咚。夜弦知道主人在思考,在做一個決定,在計算下一步的時機。
“讓他掙扎。”
殷九幽的聲音很輕,輕到像在自言自語。
“掙扎過後的沉淪,才是真的沉淪。如果他連掙扎都不掙扎了,那就是廢了。但他還在掙扎,說明他還有力氣,還有意志,還有那個叫‘顧晏’的東西在。我要的不是把他的‘顧晏’毀掉,我要的是他把‘顧晏’給我。主動的,心甘情願的,像獻上一件禮物一樣給我。”
夜弦沉默了。她跟了主人這麼多年,第一次聽到主人用這種語氣談論一個人。不是談論一個奴隸,不是談論一件物品,是談論一個“他”。一個獨立的、有自己意志的、需要被說服而不是被征服的“他”。
“主人,您對他……”
她沒有說完。因為她不知道該怎麼說完。您對他是什麼?是興趣?是執著?是佔有慾?還是別的什麼?她說不清,因為她從未在主人身上見過這種東西。
殷九幽沒有回答。她轉過身,看著深淵裡的顧晏。他的頭低著,雙手放在膝蓋上,整個人像一個被摺疊起來的物體,很小,很安靜,很乖。她看著他的眼神里有一種光,不是溫柔,不是殘忍,是某種介於兩者之間的、無法命名的東西。
“他會回來的。”她說。“不是因為我強迫他回來,是因為他自己想回來。那一天,才是真正的拆骨完成。”
夜弦低下頭,退了出去。
深淵裡,顧晏跪著,膝蓋上的舊傷還在疼,身體和精神都到了極限。他的腦子裡很安靜,安靜得不像話。以前他的腦子裡總是有很多聲音,仇恨的聲音,計劃的聲音,自我鼓勵的聲音,自我批評的聲音,吵得像一鍋粥。現在那些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個,很輕,很遠,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來的。
顧晏,你會離開的。
他在心裡重複這句話,一遍又一遍,像一個和尚在唸經。他不知道這句話還能撐多久,但他知道,只要這句話還在,他就還沒有徹底倒下。他以為自己在清醒和沉淪之間選擇了清醒,他以為自己還在掌控著自己的意志,他以為那根繩子是他自己找到的、自己抓住的、自己用來救自己的。
他以為。
他不知道的是,那根繩子是殷九幽放在那裡的。她知道他會崩潰,知道他會失禁,知道他會到最黑暗的地方。她也知道在那個地方,他會拼命尋找任何可以抓住的東西,任何可以讓他覺得自己還沒有完全沉淪的東西。所以她提前把“你會離開”這個念頭種在了他的腦子裡,像一顆種子,在他最需要的時候發芽,長成一棵他以為是自己的樹。
她設計的。從頭到尾,都是她設計的。他的崩潰是她設計的,他的清醒也是她設計的。他在兩者之間來回拉扯的感覺,那種在絕望中抓住一絲希望的狂喜,那種以為自己還有選擇的錯覺,全部是她設計的。她是一個建築師,她建造了深淵,建造了籠子,建造了平臺,建造了他的崩潰和他的清醒。他以為他在裡面掙扎,其實他只是在她的建築裡走路,每一步都在她的圖紙上。
顧晏跪在那裡,閉著眼睛。他的腦子裡在回放第二課的所有內容。呼吸剝奪,高潮控制,排洩剝奪,睡眠剝奪,行為訓練。每一課都像一把刀,在他身上劃下一道口子,把他一層一層地剝開,露出最裡面的那個小小的、脆弱的、從未被任何人見過的核。那個核是什麼?是顧晏嗎?還是別的什麼?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個核還在,還在跳動,還在呼吸,還在告訴自己,我會離開。
他睜開眼睛,看著深淵的牆壁。黑色的石頭,吸光的,冰冷的,像一張永遠不會笑的臉。他在那面牆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模糊的,扭曲的,像一個陌生人。那個陌生人的眼神里有一樣東西,一樣他不想承認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絕望,是期待。他在期待下一課。他在期待她會對他做什麼。他在期待她的手,她的聲音,她的眼睛。
他恨自己。但他無法否認那個期待。
深淵的燈滅了。顧晏跪在黑暗中,膝蓋上的舊傷還在疼,身體和精神都到了極限。他的腦子裡那個聲音還在,很輕,很遠,像一顆快要熄滅的星星。顧晏,你會離開的。他在心裡重複,一遍又一遍,像一個快要凍死的人在摩擦自己的雙手,試圖產生一點熱量。
他不知道的是,西樓的書房裡,殷九幽正看著監控螢幕上的他。她看到了他嘴唇在動,在默唸什麼。她不需要讀唇語也知道他在唸什麼,因為那是她種下的。
“你會離開的。”她低聲重複了一遍,嘴角那個弧度又出現了。“是的,你會離開的。然後你會回來。這才是完整的拆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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