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課開始的那天，顧晏發現深淵變了。平臺被搬走了，皮帶被收走了，籠子被推到了牆角。深淵中央空出來一大片空地，地面上畫著一些他看不懂的圖案，像某種陣法，又像某種訓練用的標記。燈光也變了，從刺眼的白熾燈變成了柔和的暖光，把整個空間照得像一個古舊的殿堂。
殷九幽站在空地中央，穿著一身他從未見過的衣服。不是現代的訓練服，是古裝，黑色的，寬袍大袖，腰束得很緊，頭髮高高束起，用一根玉簪固定住。她站在那裡，像從古畫裡走出來的人，不像一個現代人，不像一個歸墟的主人，像一個女帝，一個在古代朝堂上俯瞰眾生的王。
顧晏跪在空地邊緣，等著。他不知道今天要做什麼，但他己經學會了等。等她的指令，等她的允許，等她告訴他下一步該怎麼走。他的身體跪得很穩，背挺首，頭微低，雙手放在膝蓋上。這個姿勢己經變成了他的預設狀態，就像普通人站著一樣自然。
“過來。”
他站起來，走過去，走到她面前，距離剛好三步，然後跪下去。動作流暢，一氣呵成，沒有任何多餘的猶豫。他的膝蓋碰到地面的聲音很輕，因為他己經學會了如何控制落地的力度，讓聲音最小化，讓姿態最優雅。
殷九幽低頭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她說了一句話，讓顧晏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要復仇的能力，我給你。”
顧晏抬起頭，看著她。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不是那種被控制的、條件反射式的亮，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像火一樣的亮。復仇。這兩個字是他的命，是他的全部，是他還活著的唯一理由。他來這裡，簽下契約，跪下，求她，忍受所有的折磨，都是為了這兩個字。現在她說，她要給他了。
他的嘴唇在發抖。“求主人……”
“不用求。”殷九幽打斷了他。“這不是你求來的，是我給的。記住這個區別。你求來的東西，是交易。我給你的東西，是恩賜。交易可以還清，恩賜還不清。”
顧晏的喉嚨發緊。他懂她的意思。她在告訴他，她給他的復仇能力不是交易的籌碼，是禮物。禮物是需要回報的，而她想要的回報，不是錢，不是物，是他自己。她要把自己變成他的債主，一筆永遠還不清的債，讓他永遠欠著她。
但他不在乎。因為他太想要了。他想要復仇的能力，想要到願意付出任何代價。任何代價，包括他自己。
殷九幽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他面前。
“把手給我。”
顧晏把手放了上去。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是一雙練過格鬥的手。她的手很小，很白，很細，和他的手形成鮮明的對比。她的手託著他的手，像一隻手託著一隻鳥，輕巧的，穩穩的。
“閉上眼睛。”
他閉上眼睛。
“感受。”
他不知道要感受什麼。但他的手在她的手裡，能感覺到她的溫度，涼的，冰涼的，像一塊玉。然後他開始感覺到別的東西，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裡面來的，從他的身體深處，從骨頭裡，從血液裡，有什麼東西在甦醒，像一條冬眠的蛇被春天的陽光照醒了。
他的身體開始發熱。不是發燒的那種熱，是從內向外擴散的、像有一團火在丹田燃燒的熱。那股熱流順著他的經脈流動，從腹部到胸口，從胸口到西肢，從西肢到指尖。他的肌肉在微微顫抖，不是害怕，是力量，是那種從未體驗過的、像洪水一樣洶湧的力量。
他睜開眼睛，看到殷九幽正看著他。她的眼神很專注，不是那種觀察獵物的專注，是那種老師在看著學生第一次寫出正確公式時的專注。她的嘴唇在動，在唸著什麼，聲音很小，小到他聽不清。但他能感覺到，她唸的每一個字都在他體內引起共鳴，像一個音叉被敲響，發出嗡嗡的震動。
“這是古武心法。”她說，聲音恢復了正常。“我在古代為女帝時，禁軍最頂尖的功法。從不外傳，從不授人。你是第一個。”
顧晏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古武心法？為女帝時？他在說什麼？她在說什麼？這些話太荒謬了，荒謬到他不願意相信。但她手上的溫度，她唸的咒語，他體內的那股熱流，都是真實的，真實到他無法否認。她不是普通人，她從來都不是。她是歸墟的主人，是一個穿越而來的古朝女帝，是一個掌握著不屬於這個時代力量的存在。
他的身體在變化。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肌肉在重組，骨骼在強化，經脈在擴張。那種感覺很難形容，不是疼，是酸，是脹，是那種你明明什麼都沒做但身體在自己變化的奇異感覺。他的呼吸變得深沉，他的心跳變得有力，他的視野變得清晰，他能聽到遠處走廊裡夜弦的腳步聲，能聞到殷九幽身上那股冷冽的、像雪一樣的味道。
她鬆開手。
熱流還在，還在他的體內流動，像一個永不停歇的發動機。顧晏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還是那雙手，但他知道它們不一樣了。它們現在可以做到以前做不到的事，可以打出以前打不出的拳，可以爆發出以前爆發不出的力量。這就是他想要的，這就是他來歸墟的目的，這就是他忍受了那麼多折磨換來的東西。
他抬起頭，看著殷九幽。她的臉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顯得柔和了一些，不那麼冷了，不那麼遠了。他的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不是感激，不是愛，是某種他從未體驗過的、無法命名的東西。震撼，敬畏，還有一點點……他不知道該叫什麼。也許是依賴，也許是歸屬，也許只是最簡單的，最簡單的“她在”。
“謝謝主人。”他說。聲音有點啞，因為他想哭。不是因為悲傷，是因為他終於看到了復仇的希望，是因為她在給他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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