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量在顧晏的身體裡住了下來，像一個不請自來的客人。第一天它還小心翼翼的，只是在他的經脈裡慢慢流動，像一條試探水溫的魚。第二天它開始大膽了，加快了速度，加大了力度，在他的血管裡奔騰，像一條被解開了韁繩的河流。第三天，它己經變成了他的一部分，和他的血液、他的骨頭、他的肌肉長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原來的他，哪些是它。
顧晏站在深淵的空地上，閉著眼睛，感受著體內的那股力量。它在他的丹田裡旋轉，像一個微型的漩渦，不急不躁，穩穩當當。他能感覺到它的存在，每時每刻，就像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一樣。這種感覺很奇怪，因為以前他的身體是安靜的，是沉默的，是一臺只會執行指令的機器。現在這臺機器有了自己的聲音，自己的意志，自己的慾望。它在告訴他，它可以做到更多，它可以變得更強，它可以超越他以前所有的極限。
他睜開眼睛，看到殷九幽站在他面前，距離三步。她今天穿得很簡單，黑色的訓練服，袖口和褲腳都紮緊了，頭髮束成一條馬尾，露出整張臉。她的臉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顯得很白，白到近乎透明，能看到太陽穴下面細細的青色血管。她的眼睛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黑色眼睛，裡面有一樣東西，一樣他從未見過的、像光一樣的東西。
不是得意。他分不清那是什麼。也許是滿意，也許是期待，也許是某種更古老的、更復雜的情感。但不管是什麼，他在那一刻知道了一件事:她在他身上看到了什麼，看到了某種連他自己都沒有看到的東西。這個認知讓他既害怕又興奮，因為這意味著他在她眼裡不是普通的，不是可以替代的，不是和其他奴隸一樣的。他是特別的，至少對她來說。
他不再是那個只能跪著求食物的奴隸了。他有力量了。這股力量在他的體內流動，像一條忠誠的狗，隨時準備聽從他的命令。他可以一拳打穿牆壁，可以一腳踢斷鐵欄杆，可以在幾秒內放倒一個受過專業訓練的保鏢。他試過了，在夜瞳的監控下，在夜蠱的測量下，所有的資料都顯示他的身體機能提升了數倍。他的力量、速度、反應、耐力，都達到了人類巔峰的水平，甚至超過了。
但這不是人類能達到的水平。他知道。這是她給的，是那個古武心法，是她帶來的、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力量。他用了這股力量，他的身體容納了這股力量，他的意志駕馭了這股力量。但他知道，這股力量不屬於他。它永遠都不屬於他，因為它太強大了，強大到不應該是任何人的私有物。但她讓它變成了她的私有物，然後借給了他，像一個富翁借給乞丐一枚金幣。
殷九幽看著他的眼睛，看到了他眼底的那團火。不是仇恨的火，是力量的火焰，是一個終於握住了武器的人眼中的光。她知道他在想什麼，知道他在興奮，在膨脹，在覺得自己無所不能。每一個獲得力量的人都會經歷這個階段，覺得自己變強了，覺得自己可以對抗任何人了，覺得自己不再需要依靠任何人了。這是人性，是她見過無數次的、無聊的人性。
所以她說了那句話。
“記住，力量是我給的。我隨時可以收回。”
顧晏的眼睛裡的光暗了一瞬。他懂她的意思，不是威脅，是提醒。提醒他，這股力量不是他的，不是他透過努力掙來的，不是他天生就有的，是她賜予的。她可以賜予，就可以收回。就像她可以讓他呼吸，也可以讓他窒息。就像她可以給他食物，也可以讓他餓著。就像她可以讓他高潮，也可以讓他永遠停在邊緣。一切都是她的，包括他體內的這股力量，包括他的身體，包括他的意志。
他跪下來，低著頭，雙手放在膝蓋上。
“奴記住了。”
殷九幽看著他跪下的姿態，完美的，標準的，不需要任何糾正的。她的嘴角微微上揚，不是得意，是某種更復雜的東西，像是一個工匠看著自己親手打造的工具時的那種驕傲。他是她的作品，她在他身上花了那麼多時間，那麼多精力，那麼多隻有她自己知道的耐心。現在這個作品開始發光了，開始展現出她預想中的樣子了。她應該高興，但她沒有。她只是看著，像一個畫家看著自己剛完成的畫，既滿足又不滿足，既想停下來又想繼續畫下去。
“起來。”她說。“今天開始訓練。真正的訓練。”
顧晏站起來。他的身體裡那股力量在躁動，在期待，在告訴他，他終於可以用了，終於可以把那股憋了那麼久的力量釋放出來了。他的肌肉繃緊了，他的呼吸變深了，他的心跳加速了。他準備好了，或者說他以為自己準備好了。
殷九幽退後兩步，拉開距離。她的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沒有任何防備的姿態，甚至可以說很放鬆，像一個在公園裡散步的人。但顧晏知道，這不是放鬆，這是某種他看不懂的、更高層次的準備。就像一隻貓看起來在打盹，但它的每一根毛都在感知著周圍的風吹草動。
“攻擊我。”
顧晏愣了一下。攻擊她？他從來沒有想過要攻擊她，不是因為不敢，是因為他的潛意識裡己經把“不能攻擊主人”寫進了底層程式碼。那是行為訓練的結果，是條件反射，是刻在骨頭裡的規矩。但她說攻擊她，這是命令，命令必須服從。
他出拳了。
速度很快，比以前快了至少三倍。拳頭帶著風聲，首奔她的肩膀。他沒有用全力，因為他怕傷到她。但拳頭落空了。不是她躲開了，是她不見了。他的拳頭穿過空氣，打在了什麼都沒有的地方。然後他感覺到一隻手搭在他的手腕上，輕輕的，像一片樹葉落在上面。然後他的身體飛了起來，不是比喻，是真的飛了起來，雙腳離地，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然後重重地摔在地上。
後背撞在地面上，疼得他喘不過氣。他的腦子一片空白，因為他沒有看到她是怎麼做到的。她只是搭了一下他的手腕，他就飛了。這股力量，他體內那股他覺得強大到無所不能的力量，在她面前像玩具一樣，不值一提。
“起來。”
她的聲音從上方傳來。顧晏爬起來，膝蓋有點疼，但顧不上。他看著她，她站在原地，和剛才一樣的位置，一樣放鬆的姿態，一樣面無表情的臉。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好像他飛出去這件事和她沒有任何關係。
他再次出拳，這次用了全力。拳頭帶著呼嘯的風聲，首奔她的胸口。她動了，不是躲，是迎上去，身體微微一側，讓他的拳頭擦著她的衣服過去，然後她的手在他的肘關節上輕輕一推。他的身體失去了平衡，整個人向前撲倒，臉朝下摔在地上，鼻子撞在地面上，血瞬間流了出來。
“顧晏，起來。”
她的聲音沒有變化，還是那種平靜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但叫他的名字的方式，和之前不一樣了。不是叫一個物件，不是叫一個奴隸，是叫一個對手，一個需要被認真對待的、雖然還很弱但正在變強的對手。這個細微的變化，顧晏聽出來了。他的心臟跳了一下，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某種他說不清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