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爬起來,擦掉鼻血,看著她。她的眼睛裡有光,不是之前那種觀察獵物的光,是另一種光,像是一個老師在看著一個進步很快的學生。她的嘴角那個弧度又出現了,比之前大了一些,不是笑,是某種介於滿意和期待之間的表情。
“你知道你為什麼打不到我嗎?”她問。
顧晏搖頭。
“因為你在用你的力量打。你的力量是我的,你用它來打我,就像在用我的刀砍我。你覺得能砍到嗎?”
顧晏的腦子嗡了一下。她在說什麼?他在用她的力量打她,所以打不到?這是什麼邏輯?但他的身體告訴她,她是對的。他的拳頭每次快要碰到她的時候,都會有一種奇怪的阻力,像有一堵看不見的牆擋在中間。那不是她的防禦,是他的力量在阻止他傷害她。因為他的力量是她的,它認識主人,它不會傷害主人。
這個認知讓他後背發涼。她說的“隨時可以收回”,不只是說說的,是真的。這股力量有自己的意志,或者說有她的意志。它住在顧晏的身體裡,但它聽命於她。他只是一個容器,一個載體,一個被借用的人。
殷九幽看著他的表情變化,知道他懂了。她不需要解釋更多,因為有些東西自己悟出來才刻骨銘心。她退後兩步,再次拉開距離。
“再來。”
顧晏咬了咬牙,衝了上去。這一次他沒有用那股力量,他用自己的力量,他進來之前就有的、練了十幾年的、屬於他自己的格鬥技巧。拳頭,肘擊,膝撞,腿法,所有的招數都用上了,速度快,力量大,角度刁鑽。但殷九幽像一條蛇,像一片雲,像一陣風,他的每一個攻擊都落空了,不是差一點,是差很多。她甚至沒有出汗,沒有喘氣,沒有移動超過三步。她就在那個小小的圈子裡,像一個不倒翁,怎麼打都打不倒。
他累了。氣喘吁吁,汗流浹背,拳頭上的皮破了,膝蓋上的舊傷又開始疼了。他站在那裡,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她站在他面前,距離一步,呼吸平穩,心跳正常,像一個什麼都沒做的人。
“你知道你為什麼打不到我嗎?”她又問了一次。
顧晏抬起頭,看著她。他的眼睛裡有不甘,有憤怒,有困惑,有太多太多的東西。他搖頭,因為他真的不知道。他用了全力,用了所有的技巧,用了自己所有的力量,但連她的衣角都碰不到。
“因為你在打。你一首在打,在攻擊,在用力。但你沒有在看。你沒有看我的呼吸,沒有看我的重心,沒有看我的眼神。你只是在打,像一個瞎子在對空氣揮拳。”
她伸出手,食指抵在他的胸口,心臟的位置。
“你的眼睛在看哪裡?”
顧晏低頭看著她的手指,然後抬起頭,看著她的臉,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那雙深不見底的、黑色的、像兩口井一樣的眼睛。他在裡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小小的,蒼白的,滿臉是汗,鼻血還沒擦乾淨,看起來很狼狽,很可笑,很可憐。
“看著我的眼睛。”她說。“從現在開始,訓練的時候,不許看別的地方。只看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會告訴你我要做什麼,我的眼睛會告訴你我要往哪邊移動,我的眼睛會告訴你我什麼時候會出手。但你要看,要真的看,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心看。”
顧晏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太多東西了,深到看不到底,暗到看不到光。他在裡面尋找著什麼,也許是一個破綻,也許是一個弱點,也許只是一個能讓他稍微理解她的線索。但他找不到,因為她的眼睛是關著的門,而他還沒有鑰匙。
“再來。”
他衝了上去,這一次他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在告訴他什麼?他看不出來。但他的身體開始感覺到了,在拳頭即將落空的前一秒,她的眼睛會微微向左轉,然後她的身體就會向右移動。他看到了,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身體的首覺感知到的。他調整了拳頭的方向,向右偏了一點,然後他的拳頭碰到了她的肩膀。
碰到了。只是擦了一下,力道很小,小到連蚊子都打不死。但他碰到了。這是他第一次碰到她,在這個訓練場裡,在所有那些落空的拳頭之後,他終於碰到了她。
殷九幽的嘴角那個弧度變大了。不是笑,是滿意。她退後一步,看著他,眼神里有一樣東西,一樣他從未見過的、像火一樣的東西。
“不錯。”
顧晏的心跳加速了。不是因為運動,是因為她說“不錯”。她誇他了,她說不錯。他的身體湧起一股暖流,從胸口擴散到西肢,讓他整個人都輕飄飄的。他恨自己這麼容易被影響,但他控制不了。因為她的“不錯”太珍貴了,珍貴到他願意用任何東西去換。
“繼續。”
他又衝了上去。這一次他看著她的眼睛,看著那雙深不見底的、黑色的、像兩口井一樣的眼睛。他在裡面看到了自己,不是倒影,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是他從未在鏡子裡見過的、陌生的、但確實是他的東西。是力量,是覺醒,是一個終於開始睜眼看世界的嬰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