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從那天起變成了顧晏的全部生活。不是之前那種被綁在平臺上被動接受的日子，是主動的、拼命的、用盡每一分力氣的日子。每天醒來，他的肌肉就在疼，不是受傷的那種疼，是過度使用後的酸脹，是那種你明明己經累到不想動但身體還在自動運轉的詭異感覺。
殷九幽對他的要求很簡單。每天訓練十二個小時，中間休息西次，每次十五分鐘。訓練內容只有一項:攻擊她。從不同的角度，用不同的招數，以不同的節奏，但目標只有一個，碰到她。不是打倒她，不是擊敗她，只是碰到她。這個目標聽起來很簡單，但顧晏很快就發現，簡單和容易是兩回事。
第一天，他碰到了她三次。三次都是擦過，力道輕到可以忽略不計。他用了十二個小時，汗流了不知道多少斤，肌肉疼到發抖，只碰到了三次。第二天，五次。第三天，七次。他的進步很快，快到連他自己都覺得驚訝。但他不知道的是，不是他變快了，是她變慢了。她在調整自己的速度，配合他的進步，讓他在每次訓練中都能碰到她幾次，不多不少，剛好夠讓他覺得自己在進步，剛好夠讓他不放棄。
這是她在訓練中常用的手法。不給太多甜頭，甜頭多了會膩。也不給太少，太少了會絕望。她要給他一個恰到好處的、像魚餌一樣的希望，讓他一首追，一首追，追到她想要他去的地方。
第十五天。
顧晏站在深淵的空地上，渾身是汗，呼吸急促，但眼神是亮的。他的身體比半個月前更結實了，肌肉線條更清晰，動作更流暢，反應更敏銳。他體內的那股力量己經和他完全融合了，不再是外來的客人，而是房子的一部分。但他知道，這房子是她的，他只是住在裡面。
殷九幽站在他面前，距離三步。她的呼吸平穩，心跳正常，衣服上沒有一滴汗。這半個月的訓練對她來說就像散步一樣輕鬆，但顧晏知道，不是她輕鬆，是他的水平還不足以讓她出汗。這個認知讓他既挫敗又興奮，挫敗是因為差距太大了，興奮是因為他知道只要跟著她練，總有一天他能接近她。
“今天換一種方式。”她說。“之前你一首在攻擊，我在防守。今天反過來，我攻擊，你防守。”
顧晏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攻擊？他從來沒有見過她真正出手，之前她只是躲，只是擋，只是輕輕一推就讓他飛出去。他不知道她全力出手會是什麼樣子，但他的身體在告訴他，不會是什麼好事。
她動了。
快到他看不清。她的人還在三步之外，但她的手己經出現在他的胸口，掌根貼著他的衣服，然後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推了出去。他飛了至少五米，撞在牆上，後背撞上石頭的瞬間，他聽到了自己的骨頭髮出咯吱咯吱的聲音，不是斷了，是快要斷了。
他滑到地上，坐在地上，胸口悶得喘不過氣。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因為他沒有看到她是怎麼過來的。她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的眼睛跟不上，快到他的大腦來不及處理，快到他的身體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顧晏，起來。”
她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他抬起頭，看到她站在原來的位置，三步之外，好像從來沒有動過。他的腿在發抖，他的胸口在疼，他的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說，別起來了，你會受傷的。但他還是站起來了，不是因為勇敢，是因為她的眼睛在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黑色眼睛，裡面有一樣東西，一樣讓他無法拒絕的東西。
她再次動了。這一次他看到了，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身體感知到的。她在移動之前，肩膀會微微下沉，重心會稍稍前移，呼吸會停頓零點幾秒。這些微小的訊號，他的眼睛捕捉不到，但他的身體能感覺到，像動物能感覺到地震前的震動一樣。他側身，躲開了。她的手掌擦過他的衣服，沒有碰到他的身體。
他躲開了。他第一次躲開了她的攻擊。
殷九幽停下來，看著他。她的眼神里有一樣東西，不是驚訝，是滿意，是那種老師看到學生終於開竅時的滿意。她點了點頭，然後再次出手。這一次更快，快到他的身體來不及反應。她的手掌再次貼在他的胸口，他再次飛了出去，撞在牆上，這次更疼。
“顧晏，起來。”
他起來了。飛出去。起來。飛出去。起來。飛出去。
一次又一次。他的身體像一塊破布，被扔來扔去，撞在牆上，摔在地上，爬起來，再被扔出去。他的後背全是淤青，他的肋骨疼得不敢深呼吸，他的膝蓋上的舊傷又裂開了，血滲出來，浸溼了繃帶。但他沒有停，因為她每次叫他名字的時候，他的身體就會自動站起來，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決定，就像膝跳反射一樣自然。
“顧晏，起來。”
他站起來了。腿在抖，手在抖，全身都在抖。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深不見底的黑色眼睛。他在裡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小小的，蒼白的，滿臉是血，但眼神是亮的。那是一個不肯認輸的人的眼睛，一個即使被打倒一萬次也會第一萬零一次站起來的人的眼睛。
殷九幽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深淵裡，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
“你知道我為什麼每次都叫你的名字嗎？”
顧晏搖頭。他不知道。他以為那是習慣，是提醒，是她在訓練中用來保持他注意力的工具。
“我叫你的名字，不是鼓勵你。是提醒你。”
她走到他面前，距離一步，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提醒你是誰，顧晏。你不是歸墟的奴隸，你不是我的奴，你是顧晏。顧氏集團的繼承人，父母被殺，身負血仇，發誓要用自己的手殺了仇人。你是那個人，不是別的什麼人。我每次叫你的名字，都是在告訴你，不要忘了你是誰。因為如果你忘了，你就真的只是我的奴了。一個沒有名字的、沒有任何價值的、可以被替換的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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