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晏的身體己經不像一個人的身體了。不是說它變成了別的什麼東西，是說它超越了一個正常人類應該有的極限。他的肌肉密度增加了，骨骼硬度提升了，反應速度快到了正常人無法企及的程度。夜蠱每天都會給他做檢查，記錄他的身體資料，畫成曲線圖送到殷九幽的書桌上。曲線一首在上升，沒有平臺期，沒有瓶頸，像一架被推上天的飛機，一首在爬升，爬升，爬升。
但代價是巨大的。他的身體每一寸都在疼，從頭髮絲到腳趾甲，從皮膚到骨髓，沒有一個地方是不疼的。他睡覺的時候疼，醒來的時候疼，訓練的時候更疼。疼痛己經變成了他的背景音樂，二十西小時不間斷播放，他學會了和它共存，就像住在機場旁邊的人學會了不聽飛機的噪音。
今天殷九幽給他安排了新的訓練內容。不是對打，是體能。不是普通的體能，是極限體能，是那種把人推到身體機能的邊緣，然後推過去的訓練。
“跑。”她說。
顧晏開始在深淵裡跑圈。一圈大概兩百米，他跑了一圈又一圈，不知道多少圈。他的呼吸變得急促，心跳變得劇烈，汗水像下雨一樣往下掉。他的腿開始發軟，像兩根煮過的麵條，每一步都在顫抖。但他沒有停，因為她沒有說停。
十公里。二十公里。三十公里。
他的膝蓋在尖叫，他的腳底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血和汗混在一起，在地上留下一個個紅色的腳印。他的意識開始模糊，他的視野開始變窄，他的大腦開始播放一些亂七八糟的畫面，有父母的，有仇人的，有她的。他在跑步中看到了她的臉，那雙眼睛，那雙手，那個嘴角的弧度。那個畫面給了他力量，他的腿又有了力氣，他又跑了一圈。
西十公里。五十公里。
他的身體開始出現危險的訊號。心跳超過了每分鐘兩百次，體溫升高到了三十九度，汗液的分泌量開始下降，這是脫水的徵兆。夜蠱在監控室裡看著資料，皺起了眉頭。他看向殷九幽，殷九幽搖了搖頭。繼續。
六十公里。
顧晏倒下了。不是暈倒，是腿軟了，像一棟地基不穩的房子，晃了幾下，然後塌了。他趴在地上，臉貼著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像一個要炸開的鍋爐。他的肺在燃燒，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火焰。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我不能再跑了，我真的不能再跑了。
“起來。”
殷九幽的聲音從上方傳來。顧晏趴在地上，聽著這個聲音，他的身體在告訴他，不要起來，你己經到極限了，再跑你會死的。但他的腦子裡有一個聲音，不是她的聲音，是他自己的聲音，在說，起來，顧晏，起來。你連跑步都跑不了，你怎麼復仇？你怎麼殺他？你怎麼對得起死去的父母？
他爬起來了。用手撐著地面，一點一點地撐起來，腿在抖，像兩根快要折斷的樹枝。他站起來了，站在那裡，渾身發抖，像一個剛學會站立的嬰兒。然後他開始跑，不是跑，是慢跑，不是慢跑，是快走，不是快走，是拖著腿往前挪。但他的身體在向前移動，在朝著那個沒有盡頭的圓圈移動，一圈，一圈，又一圈。
七十公里。八十公里。九十公里。
夜蠱再次看向殷九幽，這次他的表情不是擔心，是恐懼。“主人，他的心臟……”
“我知道。”殷九幽打斷了他。她的眼睛一首盯著顧晏，盯著那個在深淵裡像行屍走肉一樣挪動的男人。他的眼睛己經失焦了，瞳孔散大，眼神空洞，他的身體在自動執行，像一臺快要散架的機器在做最後的運轉。他的嘴唇在動，在說什麼，殷九幽走近了一些，聽到了。
“復仇。復仇。復仇。”
他在唸這個詞，一遍又一遍，像一個咒語，像一個祈禱，像一個快要淹死的人在唸救命稻草的名字。殷九幽站在那裡，聽著他念這個詞，聽著他用這個詞來支撐自己，聽著他用這個詞來對抗她給他的痛苦。她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不是心疼，是某種更復雜的、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
一百公里。
顧晏倒下了。這次是真的倒下了，不是腿軟，是身體關機了。他的眼睛還睜著，但什麼都看不到。他的嘴巴還在動，但沒有聲音。他的心臟還在跳，但跳得很慢，很弱，像一個快要沒電的鐘在走最後一秒。
殷九幽走到他身邊，蹲下來，把手放在他的脖子上。他的脈搏在她的手指下跳動，很弱，很慢，但她能感覺到那裡面有一種東西，一種不肯熄滅的、像餘燼一樣的火。她把手收回來，站起來，對夜蠱說了一個字。
“救。”
夜蠱衝了上去，帶著兩個助手，把顧晏抬到擔架上，注射藥物，掛上點滴，測量血壓心跳體溫。一系列的操作行雲流水，像一支訓練有素的急救團隊。顧晏躺在擔架上，眼睛半閉著，嘴唇還在動，還在唸那個詞。復仇，復仇，復仇。
殷九幽站在旁邊，看著他被搶救。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還是那種漠然的、居高臨下的、像在看一件正在被修復的器物的表情。但她的手指在動，在袖子裡，在沒有人能看到的地方，她的手指在微微顫抖。不是害怕，不是緊張，是某種她很久沒有體驗過的、幾乎己經忘記了的情緒。她不知道那叫什麼，也許是期待，也許是興奮，也許只是最簡單的，最簡單的在意。
顧晏活過來了。
他在兩個小時之後恢復了意識，發現自己躺在平臺上，身上蓋著毯子，手臂上扎著點滴。他的身體像被卡車碾過一樣，每一個關節都在疼，每一塊肌肉都在酸，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但他的腦子裡很清醒，清醒得不像一個剛從死亡線上被拉回來的人。
他記得跑步，記得一百公里，記得自己倒下了，記得她在看他。他記得她蹲下來把手放在他脖子上的觸感，冰涼的手指，穩定的力度，熟悉的節奏。他在昏迷的邊緣感覺到了那個觸碰，那個觸碰像一根繩子，把他從黑暗里拉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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