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墟之熬鷹》第35章 懷疑(1)

作者:閃亮星星1155·2個月前

那個念頭來得毫無徵兆,像一把刀,突然從背後捅進來,顧晏完全沒有準備。那天他在深淵裡做佈局訓練,殷九幽在牆上投影了一張新的關係圖,比之前那張更復雜,線更多,節點更密。她指著圖上的一個名字,問他這個人的弱點和可利用的資源。顧晏看著那個名字,腦子裡快速檢索之前學過的資料,找到了,然後他說出了答案,完整,精準,無懈可擊。

殷九幽點了點頭,說了一句“很好”。

顧晏的心跳加速了,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他的身體湧起一股暖流。他站在那裡,等著下一個問題,等著下一輪訓練,等著下一個“很好”。但就在那個瞬間,在他的心跳加速的那個瞬間,一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劈進了他的腦子。

我真的想復仇嗎?還是我只是想讓她滿意?

他的手停住了。他的身體僵住了。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然後湧進來一大堆東西,恐懼,困惑,懷疑,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像背叛一樣的感覺。他在做什麼?他在訓練,他在學習佈局,他在為復仇做準備。但他剛才那一刻,在她說“很好”的那一刻,他腦子裡想的不是復仇,不是周銘,不是父母,是她。他想的是她滿意,她認可,她說“很好”。復仇變成了背景,變成了藉口,變成了一個他用來留在她身邊的理由。

他的臉色變了。殷九幽注意到了,她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皺眉,是那種“我看到了”的微表情。她沒有說話,沒有問他在想什麼,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等著。她的眼睛像兩口井,深不見底,顧晏在裡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個小小的、蒼白的、滿臉困惑的人。

他後退了一步。不是害怕,是本能,是他的身體在試圖遠離那個念頭,遠離那個讓他恐懼的、像無底洞一樣的懷疑。他在做什麼?他在這裡做什麼?他是來複仇的,他是來學本事然後離開的,他不是來討好她的,不是來渴望她的認可的,不是來把她變成自己活著的理由的。但他的行為在告訴他另一件事,他在訓練後尋找她的目光,他在她說“很好”時心跳加速,他在深淵裡等她來的時候感到安心,他在她走的時候感到失落。這不是一個來複仇的人該有的反應,這是一個依賴者、一個信徒、一個奴隸的反應。

他跪下來,不是被迫的,是腿軟了。他的膝蓋碰到地面的聲音很重,咚的一聲,像一塊石頭砸在地上。他的雙手撐在地上,頭低著,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腦子裡在翻湧,在翻江倒海,在像一鍋被燒開的水一樣咕嘟咕嘟地冒泡。他在懷疑自己,懷疑自己的動機,懷疑自己的身份,懷疑自己到底是誰。他是顧晏,顧氏集團的繼承人,身負血仇,發誓要用自己的手殺了仇人。但他是嗎?他還是那個人嗎?還是他己經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連自己都認不出來的、只知道渴望她認可的、像狗一樣的人?

殷九幽走到他面前,蹲下來,和他平視。她的臉離他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她眼睛裡的自己。一個跪著的、滿臉恐懼的、像迷路的孩子一樣的人。她伸出手,食指抵在他的下巴上,抬起他的臉,讓他看著她的眼睛。

“你在想什麼?”

顧晏的嘴唇在發抖。他想說沒什麼,想說我在想復仇,想說我在想怎麼殺了周銘。但他說不出來,因為她在看他的眼睛,那雙深不見底的、黑色的、像兩口井一樣的眼睛。她在裡面看到了什麼?他不敢想。他怕她看到那個念頭,那個讓他恐懼的、像毒蛇一樣的念頭。我真的想復仇嗎?還是我只是想讓她滿意?

他閉上了眼睛。他不敢看她了,因為他怕她在他的眼睛裡看到答案,也怕他在她的眼睛裡看到確認。確認他不再是原來的他了,確認他變成了她的東西,確認他的復仇只是一個藉口,一個他用來騙自己的、華麗的、精緻的謊言。

殷九幽收回手指,站起來,低頭看著他。她沒有說話,沒有追問,沒有逼他回答。她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個沉默的、永遠不會移動的燈塔,等著他自己找到答案,或者永遠找不到。她轉身走了,門關上了,燈還亮著。

顧晏跪在深淵裡,雙手撐在地上,頭低著,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腦子裡還在翻湧,那個念頭還在,像一把刀,插在他的心臟上,拔不出來,也插不更深。他在問自己,你到底是誰?你到底想要什麼?你是想復仇,還是想讓她滿意?這兩個問題像兩座山,壓在他身上,壓得他喘不過氣,壓得他想尖叫,想哭,想砸牆。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也許一個小時,也許三個小時,也許一整天。時間在他跪下的那一刻就失去了意義,像一個壞掉的鐘,指標停在同一個位置,再也不走了。他的腦子裡在回放過去的所有日子,從踏入歸墟的第一天到今天,每一個畫面,每一個聲音,每一個觸感。他在那些記憶裡尋找一個答案,一個能告訴他“你是誰”的答案。

他看到自己跪在鐵板上,膝蓋疼得想死,但他沒有求饒。他看到自己躺在平臺上,被剝奪了呼吸、睡眠、排洩,但他沒有崩潰。他看到自己站在獵場裡,渾身是血,手裡握著滴血的刀,但他沒有發抖。他以為這些是他的驕傲,是他的堅強,是他的“顧晏”在支撐他。但現在他懷疑了,懷疑這些不是驕傲,不是堅強,不是“顧晏”,而是她。是她在支撐他,是她讓他跪得住,是她讓他在崩潰的邊緣抓住那根繩子。他的復仇,他的仇恨,他的憤怒,都變成了她塑造他的工具。她不是幫他復仇,她是在用復仇塑造他,把他塑造成她想要的樣子。而他在這個過程中,慢慢變成了她的。

這個認知讓他想吐。他趴在地上,乾嘔了幾下,但什麼都吐不出來。他的胃是空的,他的身體是空的,他的靈魂是空的。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了,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他像一個被格式化的硬碟,所有的資料都被清除了,只剩下一些碎片,一些殘骸,一些他拼不起來的、不知道屬於誰的記憶。

他趴在地上,臉貼著冰冷的地面,眼淚流了下來。不是悲傷,是迷茫,是那種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該往哪邊走的、像迷路的孩子一樣的迷茫。他在深淵裡,在她的世界裡,在她的規則裡,他以為自己在走自己的路,但這條路是她的,每一步都在她的圖紙上。他以為自己在選擇,但每一個選擇都是她設計好的。他以為自己還在清醒,但他的清醒也是她給的。

他閉上眼睛,讓黑暗把他吞沒。他的腦子裡最後浮現的畫面,是她的臉。那雙眼睛,那雙手,那個嘴角的弧度。他在那個畫面裡找不到答案,只有更多的疑問,更多的懷疑,更多的迷茫。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了,但知道她在。這個認知讓他既安心又恐懼,安心是因為她是他唯一確定的座標,恐懼是因為這個座標本身就是一個陷阱。

他在深淵裡趴了很久,久到燈滅了,久到黑暗變得濃稠,久到他的身體和地面融為一體。他的腦子裡那個聲音還在,在問,在問,在問。你是誰?你想要什麼?你是想復仇,還是想讓她滿意?他沒有答案,也許永遠不會有答案。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在,她也在。至於這算不算答案,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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