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墟之熬鷹》第36章 信任的陷阱(1)

作者:閃亮星星1155·2個月前

殷九幽開始給顧晏越來越多的“自由”。不是那種你走出門想去哪就去哪的自由,是那種在深淵內部的、在訓練過程中的、在做選擇時的自由。她會問他,你想先練這個還是先練那個?你想用這種方式還是那種方式?你想休息十分鐘還是五分鐘?問題很小,選擇很輕,看起來無關緊要,像風吹過水麵,起一點點波紋,然後消失。

但顧晏不知道的是,每一個選擇都是她設計好的。兩個選項都是她給的,無論他選哪個,都是她想要的。他在她的選擇題裡做選擇,以為自己在決定方向,其實他在沿著她畫好的線走路。這是信任的陷阱,你以為自己在做決定,其實你的決定早就在別人的計劃裡了。

那天殷九幽在深淵裡擺了兩樣東西。左邊是一把刀,右邊是一根繩子。她站在兩樣東西中間,看著顧晏,表情平靜,像在等一個學生做一道簡單的選擇題。

“如果你要殺一個人,你選刀還是選繩子?”

顧晏看著那把刀,又看著那根繩子。刀很快,能一刀斃命,但會流血,會留下痕跡。繩子很安靜,能讓人無聲無息地死去,但需要力氣,需要技巧,需要靠近。他的腦子裡在快速分析,在比較,在權衡。刀的優勢,繩子的優勢,刀的劣勢,繩子的劣勢。他的理性在告訴他,選刀,刀更快,更可靠,更不容易出錯。但他的首覺在告訴他別的東西,在告訴他她想要他選繩子,因為繩子更安靜,更隱蔽,更適合他現在的身份。他選了繩子。

殷九幽點了點頭,嘴角微微上揚。“為什麼選繩子?”

“因為繩子更安靜,不會留下痕跡,不會引起注意。”

“很好。”

顧晏的心跳加速了。他說對了,她想要的答案。他的選擇是對的,她的認可來了,很好。他的身體湧起一股暖流,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他的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滿足感。然後他意識到了一件事,一件讓他後背發涼的事。他在選她想要的答案,不是他真正認為對的答案。他在猜她的心思,在猜她想要什麼,在猜哪個選擇能讓她說“很好”。他不是在做選擇,他是在討好她。這個認知讓他恐懼,但他沒有說,沒有表現出來,只是站在那裡,臉上掛著那個因為“很好”而出現的、微微上揚的嘴角。

這樣的事情越來越多。每天都有選擇題,每一個都很小,看起來無關緊要。你想喝熱水還是涼水?你想站著訓練還是跪著訓練?你想先吃飯還是先洗澡?問題越來越小,選擇越來越輕,輕到顧晏覺得自己在做一個正常人都會做的、普通的、不需要思考的決定。但他不知道的是,每一個選擇都在告訴他一個資訊,一個關於他的偏好、他的習慣、他的弱點的資訊。她透過這些選擇題,在繪製一張他的心理地圖,每一個選擇都是一個座標,每一個座標都在告訴她,他是誰,他想要什麼,他害怕什麼。

而他也在透過這些選擇題做另一件事。他在選她想要的答案。不是刻意的,是不由自主的,像條件反射,像膝跳反應。她問他想喝熱水還是涼水,他會想,她喜歡喝什麼?她之前喝的是熱水還是涼水?她給他端來的是熱水還是涼水?他會選那個他覺得她會選的那個。她問他想站著訓練還是跪著訓練,他會想,她更滿意哪種姿態?她之前在他站著的時候是什麼表情?在他跪著的時候是什麼表情?他會選那個他覺得能讓她滿意的那個。

他在討好她。他承認了,在腦子裡,在沒有人看到的地方,他對自己承認了。他在討好她,像一個孩子討好父母,像一個下屬討好上司,像一個信徒討好神。他的每一個選擇,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都在不知不覺中被她的喜好、她的習慣、她的期望塑造著。他不再是自己了,他是一個被她編織出來的、為了讓她滿意而存在的、虛假的、空洞的、沒有靈魂的東西。

但他控制不了。因為每一次他選對了,她都會說“很好”,每一次她說“很好”,他的心跳都會加速,他的身體都會湧起暖流,他的嘴角都會上揚。他在追求那個感覺,那個被認可、被肯定、被看見的感覺。他在追求她的“很好”,像追求一種毒品,明知道會上癮,明知道會毀了自己,但停不下來,因為那個感覺太舒服了,舒服到他願意放棄一切,包括他自己。

那天訓練結束後,殷九幽給了他一個更大的選擇。不是喝熱水還是涼水,不是站著還是跪著,是另一個選擇,一個他從未想過的、讓他心臟差點停跳的選擇。

“你想回籠子裡睡,還是想在平臺上睡?”

顧晏愣住了。籠子?平臺?她在問他睡在哪裡?他在深淵裡從來沒有選擇過睡在哪裡,從來都是她安排的。他在籠子裡睡過,在平臺上睡過,在地板上睡過,但從來不是他選的。現在她問他,你想在哪睡?他的腦子裡在飛速運轉,在猜她想要他選哪個,在分析哪個選擇能讓她滿意。

籠子是他在深淵裡最早待的地方,狹小的,冰冷的,像一口棺材。他在那裡度過了無數個夜晚,跪著,蜷著,被鏈子拴著,被黑暗包裹著。平臺是他後來待的地方,更寬敞,更柔軟,像一張床。他在那裡被剝奪過呼吸,被控制過高潮,被溫柔地拆開過。兩個地方都有她的痕跡,都有她的記憶,都有她的氣味。他不知道該選哪個,因為他不知道她想要哪個。

他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深不見底的、黑色的、像兩口井一樣的眼睛。他在裡面找答案,找線索,找任何能告訴他“她想要哪個”的訊號。但他找不到,因為她的眼睛是關著的門,而他還沒有鑰匙。他站在那裡,沉默了很久,久到他的腿開始發軟,久到他的呼吸變得淺了,久到他的手心開始出汗。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一個他以為是自己的、其實還是她的決定。

“求主人安排。”

他說了。他沒有選,他把選擇權還給了她。這是最安全的選擇,最不會出錯的選擇,最不可能讓她不滿意的選擇。他在她的選擇題面前退卻了,放棄了,把自己縮成了一個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選、什麼都交給她的空殼。

殷九幽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不是得意,不是滿意,是某種更復雜的、更深的、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她知道他為什麼沒有選,知道他在討好她,知道他在害怕選錯,知道他把選擇權還給她是因為他不敢承擔選擇的後果。這是信任的陷阱,不是她設的,是他自己跳進去的。她只是挖了一個坑,鋪了一些草,然後他自己走過來的,自己跳下去的,自己把自己埋進去的。

“那就在平臺上睡。”

她轉身走了。門關上了,燈滅了。顧晏站在黑暗中,站在平臺旁邊,站在那個他剛剛放棄的選擇面前。他的腦子裡在轉,在轉,在轉,在想一件事,一件他不敢想、不願想、但不得不承認的事。他不敢做選擇了,不是因為他不會選,是因為他怕選錯,怕選錯之後她不滿意,怕她不滿意之後不再說“很好”,怕她不再說“很好”之後他再也得不到那種心跳加速、身體湧起暖流、嘴角微微上揚的感覺。他怕失去她的認可,更甚於怕失去自己的自由。

他躺在平臺上,睜著眼睛,看著黑暗的天花板。他的腦子裡在回放今天的所有選擇題,每一個問題,每一個答案,每一個“很好”。他在那些選擇題裡看到了一個他不認識的自己,一個小心翼翼的、如履薄冰的、像走在鋼絲上一樣的自己。他在討好她,每一分每一秒,每一個選擇每一個動作,都在討好她。他己經不是那個走進歸墟時信誓旦旦說著“這只是演戲”的顧晏了,他變成了一個為了她的一句“很好”而活著的、空洞的、沒有靈魂的東西。

他的眼淚流了下來,無聲的,從眼角滑到耳朵裡,溫熱的,鹹的。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也許是那個走丟了的自己,也許是那個再也回不去的、驕傲的、獨立的、不需要任何人認可的顧晏。他只知道他在深淵裡,在她的世界裡,在她的信任的陷阱裡,越陷越深,越陷越深,首到看不見光,聽不見聲音,感覺不到自己。

他閉上眼睛,讓黑暗把他吞沒。他的腦子裡最後浮現的畫面,是她的臉,是她問他“你想在哪睡”時的表情,是她聽到“求主人安排”時眼睛裡閃過的那個東西。他在那個畫面裡找不到答案,只有更多的疑問,更多的懷疑,更多的迷茫。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了,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他只知道她在,他也在,至於這算不算答案,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躺在平臺上,蜷縮著,像一個嬰兒,像一個胎兒,像一個還沒有出生就己經被塑造好了的、沒有選擇權的、只能接受的東西。他在深淵裡,在她的手裡,在她的信任的陷阱裡,等著明天的選擇題,等著明天的“很好”,等著明天繼續失去自己,一點一點,一片一片,像秋天的葉子從樹上落下來,無聲無息,沒有人看見,沒有人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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