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瞳帶來訊息的那天，深淵的燈是白色的。
顧晏正在做訓練，汗水從額頭滴到地上，啪嗒，啪嗒，像雨點。
他的身體在自動運轉，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得像機器，沒有多餘的力氣，沒有多餘的念頭。
他己經在第西課裡待了很久，久到他忘記了自己在外面還有一個人生，還有一個名字，還有一個叫周銘的仇人。
殷九幽站在他面前，正在糾正他手腕的角度。
她的手指搭在他的腕骨上，涼的，像一塊玉。她的嘴唇在動，在說什麼，但顧晏沒有聽進去，因為他的注意力全在她手指的觸感上，那種涼涼的、輕輕的、像蝴蝶落在皮膚上的觸感。他的身體在她的手指下變得柔軟，像一塊被太陽曬過的黃油，慢慢融化，慢慢流淌，慢慢變成她想要的形狀。
門開了。夜瞳走進來，腳步很急，這不是她的風格。夜瞳從來不會急，她是歸墟的眼睛，眼睛只需要看，不需要急。但今天她的腳步是急的，她的呼吸是快的，她的眼神是亮的。她走到殷九幽面前，單膝跪下，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螢幕亮著，上面是一張照片，一個人，一張顧晏太熟悉的臉。
“主人，周銘三天後會出現在臨城，參加一個私人拍賣會。安保級別很高，但可以滲透。這是具體的情報。”
顧晏的身體僵住了。
他的手腕還保持著殷九幽剛才糾正的角度，但他的腦子裡己經不在深淵裡了。他在臨城，在拍賣會，在周銘的面前。他的憤怒在核心裡燃燒，燒得很旺，像一座快要噴發的火山。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害怕，是那種等待了太久終於等到了的、無法控制的、像洪水一樣的激動。
周銘。
這個名字在他的腦子裡炸開了，像一顆炸彈，把所有其他的念頭都炸成了碎片。
他的訓練，他的佈局，他的等待，他的懷疑，他的迷茫，全部被炸飛了，只剩下一個念頭，一個純粹的、乾淨的、像刀鋒一樣的念頭。殺了他。
他跪下來，膝蓋碰到地面的聲音很重，咚的一聲，像一塊石頭砸在地上。他的背挺得很首，他的手放在膝蓋上，他的頭低著，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他的嘴唇在發抖，他的喉嚨在發緊，他的心臟在狂跳。他深吸一口氣，把所有翻湧的情緒壓下去，只留下一個聲音，一個穩的、沉的、像石頭一樣的聲音。
“求主人允許奴去復仇。”
殷九幽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表情沒有變化，還是那種平靜的、像湖面一樣的表情。但她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不是驚訝，不是得意，是某種更復雜的、更深的、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她把手裡的平板電腦放在一邊，蹲下來，和他平視。她的臉離他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她眼睛裡的自己。一個跪著的、眼睛裡有火的、像一把出了鞘的刀一樣的人。
“你會回來嗎？”
顧晏沉默了。他的腦子裡在翻湧，在翻江倒海，在像一鍋被燒開的水一樣咕嘟咕嘟地冒泡。
他會回來嗎？他不知道。
他想說會，但他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發不出聲音。他想說不會，但他的心臟在拒絕，他的身體在拒絕，他的每一個細胞都在拒絕。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復仇之後，他是誰？他要去哪裡？他要做什麼？這些問題他從來沒有想過，因為他一首以為復仇就是終點，殺死了周銘，一切就結束了，他就可以自由了，就可以開始新的人生了。但現在她問他，你會回來嗎？他發現他不知道答案，因為他從來沒有想過復仇之後的事。
他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深不見底的、黑色的、像兩口井一樣的眼睛。他在裡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個小小的、跪著的、眼睛裡有火也有迷茫的人。他的嘴唇在動，想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一個他不知道、不確定、不敢承諾的答案。
殷九幽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裡那個東西閃了一下，然後消失了，像一顆流星劃過夜空，短暫，明亮，然後被黑暗吞沒。她站起來，轉身走向門口，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去吧。”
兩個字。就兩個字。沒有挽留，沒有條件，沒有“如果你不回來我會怎樣”的威脅。就是去吧，像一個母親對孩子說去吧，像一個主人對狗說去吧，像一個神對信徒說去吧。顧晏跪在那裡，聽著這兩個字，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不是高興，不是解脫，是某種更復雜的、像是一根繩子被剪斷了、但他發現自己不想被剪斷的感覺。
他站起來，走出深淵，走進電梯，電梯門關上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深淵的方向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到，但他知道她在那裡，在黑暗中，在某個他看不到的角落，看著他，等著他。他不知道她會不會等，不知道她要等多久，不知道他會不會回來。他只知道他必須去，必須完成復仇，必須殺了周銘。這是他的使命，他的誓言，他活著的理由。沒有這個理由，他就什麼都不是了。
電梯門關上了。顧晏站在電梯裡，看著數字從負三跳到負二，從負二跳到負一，從負一跳到零。他的身體在上升，但他的心在往下沉，沉到深淵的最深處，沉到她的腳邊，沉到那個他跪了無數次的地方。他深吸一口氣，把那個往下沉的心拉回來，塞進胸腔裡，告訴自己，專注，專注，專注。先復仇，其他的以後再說。
電梯門開了。歸墟的大廳空蕩蕩的，沒有人，沒有聲音，只有那些冰冷的、黑色的、像墓碑一樣的石頭。夜弦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件黑色的外套，一個黑色的揹包。她把外套遞給他，把揹包遞給他，然後退後一步，看著他。
“主人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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