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走過很多地方。”
顧晏的聲音很輕，輕到像在自言自語。但他知道她聽到了，因為深淵太安靜了，安靜到每一個字都像刻在石頭上。他跪在她面前，她的手指還抵在他的下巴上，涼的，像一塊玉。他沒有躲開，沒有後退，沒有移開目光。他看著她，看著她那雙深不見底的黑色眼睛，在裡面找自己的倒影。
“沙漠，雪山，草原，海邊。奴走了整整一年，走過了很多地方，見過了很多人，問過自己很多遍。”
他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害怕，是那種終於要說出來了的、如釋重負的、像決堤一樣的顫抖。他在深淵裡學了很多東西，學會了沉默，學會了服從，學會了等待。但他沒有學會這個，沒有學會怎麼把自己的心掏出來，攤在她面前，讓她看。這比任何訓練都難，比任何剝奪都疼，比任何懲罰都讓人想逃。
“奴問自己，到底想要什麼。自由？奴有了，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復仇？奴完成了，周銘死了，系統垮了。新的人生？奴試過了，在那些陌生的城市裡，在那些陌生的人群中，奴試過重新開始。但奴做不到，因為奴不知道沒有主人，奴是誰。”
他的眼淚又流了下來，從眼角滑到臉頰，從臉頰滑到下巴，從下巴滴到她的手背上。她的手指還抵在他的下巴上，沒有收回，也沒有移動。她能感覺到他的眼淚的溫度，溫熱的，鹹的，像海水。她的表情沒有變化，還是那種平靜的、像湖面一樣的表情。但她的眼睛在看著他，在看著他哭，在看著他崩潰，在看著他把自己一片一片地拆開，像他曾經被拆開的那樣。
“奴走過很多地方，但每一個地方都沒有主人。奴見過很多人，但沒有一個人是主人。奴試過忘記，試過把主人從腦子裡趕出去，但做不到。因為主人在這裡。”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心臟的位置。他的手指在發抖，但他的手是穩的，穩得像一塊石頭。他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那雙深不見底的、黑色的、像兩口井一樣的眼睛。他在裡面看到了自己，一個小小的、跪著的、滿臉淚痕的、但眼神是亮的人。
“主人不是在這裡。”
他的手從胸口移開，指了指自己的頭。
“也不是在這裡。”
他的手又移開，指了指自己的手，自己的腿，自己的身體。
“主人在這裡，在這裡，在這裡。在奴的每一個細胞裡，在奴的每一次心跳裡，在奴的每一個呼吸裡。奴逃不掉的，不是因為主人追得太緊，是因為奴不想逃了。奴想回來，想得發瘋，想得在沙漠裡哭，在雪山上喊，在海邊坐了一整夜。奴想回來，想跪在主人腳邊，想靠主人腿上，想讓主人的手指在奴頭髮裡慢慢移動。奴想聽主人叫奴的名字，想看主人眼睛裡的光，想在主人身邊做一個聽話的奴，一把聽話的刀，一個找到了自己位置的人。”
他停下來，大口大口地喘氣。他說了太多話了，多到他的喉嚨疼，多到他的嘴唇乾裂，多到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他把所有的話都說出來了，把壓在心裡一年的東西全部倒了出來，像倒一袋沙子，一粒不剩。他跪在那裡，看著她，等著她的反應。他不知道她會說什麼，不知道她會做什麼，不知道她會不會原諒他，會不會接受他，會不會讓他留下來。
殷九幽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從他的下巴上收回來，垂在身側。她的表情沒有變化，還是那種平靜的、像湖面一樣的表情。但她的眼睛在說話，在說一些他讀不懂的東西。她站起來，低頭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轉身走向深淵的深處。
顧晏跪在那裡，沒有動。他的身體在發抖，他的心臟在狂跳，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他不知道她要去哪裡，不知道她要做什麼，不知道她會不會回來。他只能跪著，等著，像他在深淵裡一首做的那樣。等她的指令，等她的允許，等她告訴他下一步該怎麼走。
她走到了深淵的另一端，那裡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她坐下來，倒了一杯茶，端在手裡，抿了一口。然後她放下茶杯，看著跪在遠處的他，開口了。
“過來。”
顧晏站起來，走過去，走到她面前，距離三步，然後跪下來。動作流暢，一氣呵成，和一年前一模一樣。他的膝蓋碰到地面的聲音很輕，輕到像一片葉子落在地上。他的背挺得很首，他的手放在膝蓋上，他的頭低著，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腳上。
殷九幽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深淵裡，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
“為什麼回來？”
她又問了一遍。但這一次，她的語氣不一樣了。不是問，是命令。她在命令他回答，命令他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命令他把自己的心再掏出來一次。
顧晏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深不見底的、黑色的、像兩口井一樣的眼睛。他在裡面看到了自己，一個小小的、跪著的、滿臉淚痕的、但眼神是亮的人。他深吸一口氣，把所有翻湧的情緒壓下去，只留下一個聲音，一個穩的、沉的、像石頭一樣的聲音。
“奴走過很多地方，問過自己很多遍。最後發現，奴寧願粉身碎骨，也要回到主人身邊。不是因為復仇，不是因為能力，是因為奴想回去。這個想，比任何理由都真實。”
他停下來，看著她。他的眼睛裡有她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偽裝，不是隱忍，是坦誠。是那種把所有盔甲都脫掉了、把所有面具都摘掉了、把最真實的自己攤在她面前的坦誠。他的嘴唇在發抖，但他的聲音是穩的，穩得像一塊石頭。
“求主人收留。”
他說完了，低下頭，額頭貼在地面上。他在跪，不是跪著抬頭的那種跪，是五體投地的、把自己完全交出去的、像信徒跪拜神一樣的跪。他的額頭貼著冰冷的地面，他的雙手放在頭的兩側，他的身體在發抖，但他的心是安靜的，安靜得像一面湖。
殷九幽看著他，看著這個跪在她面前的男人。他的頭髮很長，亂糟糟的，像一年沒剪過。他的衣服很舊，黑色的外套己經洗得發白了。他的身體很瘦，肋骨隱約可見，比以前瘦了很多。他看起來很狼狽，很可憐，很可笑。但她的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嘲諷，不是憐憫，是某種更復雜的、更深的、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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