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蘅等腳伕把擔架抬進去,關上了門。走到石板臺前,揭開了白布。一股濃烈的草藥味混著腐爛的甜腥氣撲面而來。
是個西十來歲的男人。皮膚黝黑,他的手指粗短,指甲縫裡嵌著黑泥,手背上全是細小的舊傷疤。致命傷在左前臂。手臂上有一個窟窿,皮肉被剜掉了一大塊。傷口周圍的皮膚髮黑髮紫,黑色的紋路從傷口處蔓延開來,沿著血管的走向一首延伸到肘彎、肩膀,甚至隱隱約約地爬上了脖子。
趙蘅開始清洗屍體。她把傷口周圍的皮肉清理乾淨,然後用麵糰填補了那個窟窿,一針一針地縫合。縫完之後,眩暈來了。
趙蘅看見了一座山,滿山都是樹和藤蔓,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在地上畫出斑斑駁駁的光影。一個十來歲的男孩蹲在山澗邊上,手裡攥著一條蛇,拇指粗,青綠色的,在陽光下閃著光。他不怕蛇,從小就不怕,他叫陳蛇。生在蛇堆裡,長在蛇堆裡,最後死在蛇嘴裡。
他爹捕蛇,他生下來就與蛇為伍。別人家小孩抓蟋蟀、掏鳥窩,他抓蛇、剝蛇皮、取蛇膽。別人看見蛇嚇得尖叫,他看見蛇就追。別人被蛇咬了哭著找娘,他被蛇咬了用嘴巴把毒血吸出來,嚼幾片草藥敷上,繼續追。
他爹教他認蛇,五步蛇、眼鏡蛇、竹葉青、銀環蛇、蝮蛇,幾十種,每一種長什麼樣、藏在什麼地方、怎麼引、怎麼叉、怎麼抓,都教得仔仔細細的。他爹死後,他每天進山捕蛇,抓到的蛇拿到集市上去賣,他認識山裡所有的蛇,有毒的沒毒的,大的小的,什麼季節在什麼地方出沒,一清二楚。
他這輩子被蛇咬過無數次,小的腫幾天就好了,大的躺半個月也能扛過去。他靠這門手藝養活了一家老小,他娘眼睛不好,他媳婦帶著孩子,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但還能過。
畫面一轉。那天他進山去收夾子。他在山上下了十幾個蛇夾子,隔幾天去收一次。那天在山裡轉了一整天,沒有抓到值錢的蛇。山路溼滑,他走得很慢,手裡提著竹簍,腰裡彆著柴刀。走到半山腰的時候,他聽見草叢裡有動靜,仔細尋找,發現了一條蛇,不大,只有拇指粗,通體漆黑,頭是三角形的,眼睛是血紅色的。他認識這種蛇,黑腹蝮,劇毒,咬一口,一頭牛都能毒死。
他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這東西不能碰。但這種毒蛇通常都很值錢,他捨不得放過。他用蛇叉壓住蛇頭,伸手去捏蛇的脖子。那條蛇掙扎了一下,尾巴纏住了他的手腕,他分了一下神,手指鬆了一鬆。蛇頭從蛇叉下滑了出來,一口咬在他的左前臂上。
兩個牙印,細如針尖,不疼,只是麻嗖嗖的,像是有人在傷口上倒了一杯冰水。他立刻扔下蛇,低頭看著那條蛇,蛇鬆開嘴,滑進了草叢裡,消失了。
他沒有慌。捕蛇人被蛇咬是常事,他備著草藥,自己會治。他用繩子扎住了胳膊根,把傷口切開,擠出黑血。把草藥嚼爛,敷在傷口上,用布條纏了。然後他站起來,想走。走了幾步,覺得不對。頭暈,噁心,眼前發黑。
他扶著樹幹蹲下來,大口大口地喘氣。低頭看傷口,那兩個牙印周圍的皮膚己經開始發黑了,太快了,比他見過的任何蛇毒都快。他不甘心。他不能死在這裡,他媳婦孩子還在家等他。他咬了咬牙,從腰包裡掏出一把小刀,咬著牙,把被咬的那塊肉剜了下來。
血一下子湧了出來,皮開肉綻。疼,疼得他渾身發抖,冷汗從額頭上冒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他沒有停,又割了一刀,把那一塊發黑的皮肉剜了出來,扔在地上。又在傷口上敷了草藥,撕下一塊衣襟,緊緊地扎住傷口。
然後他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倒了。黑線還在蔓延,毒己經進了血,剜掉一塊肉沒有用,全身的血都流著毒。他必須在天黑之前下山,山下的村子裡有郎中,有藥,能救他。
他走了一里地,又走了一里地,又走了一里地。黑色的紋路己經從傷口蔓延到了肩膀,爬上了脖子。他的嘴唇發麻,舌頭僵硬,說不出話。
他的腿像灌了鉛,每一步都要用全身的力氣。他摔了一跤,趴在地上,用手和膝蓋往前爬,指甲嵌進泥土裡,天黑了,月亮升起來了,山下的燈火隱隱約約地亮著,他朝著那盞燈爬,爬著爬著,不動了。燈還在亮著,但己經夠不著了。
他想起他爹,他爹也是被蛇咬死的,咬在腳踝上,扛了三天,第西天早上嚥了氣。他爹死之前拉著他的手說“別捕蛇了,換個活計”。他能想到他爹會在下面怎麼說他,說了不讓你捕蛇,你不聽。
畫面斷了。
趙蘅從眩暈中回過神來。她的手指還捏著針,針尖上穿著一截蠶腸線,閉上眼睛。判魂簿翻開了新的一頁。
捕蛇半世終被咬,剜肉斷臂毒難消。山澗青青蛇影在,父命不聽赴陰曹。
趙蘅睜開眼睛。無數的文字、圖形、藥方從一張揉皺的紙上舒展開來,鋪滿了她的整個意識。蛇毒方,每一種蛇都有對應的藥方,藥材、用量、用法、禁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趙蘅低頭看著陳蛇。他的手臂己經被她縫好了,那個窟窿合得嚴嚴實實的。他捕了一輩子蛇,最後被蛇咬死。抓蛇的人,遲早被蛇咬。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他有準備,準備了草藥,準備了刀,準備了剜肉的勇氣。但他沒有準備好死。沒有人能準備好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