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蘅想到一個人或許可以託付，她這幾天都帶著賬本，打算去找孫茂林，他現在在臨安也算是個名人，關於他的事趙蘅倒是聽聞過。
趙蘅是在書鋪門口找到孫茂林的。孫茂林依然是那樣，高瘦，面容清秀，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首裰，腰間繫著青色的絲絛，頭上戴著一頂方巾。他的手裡拿著一本書，大概是剛買的，還沒有包書皮。
他低著頭往外走，趙蘅抬起頭，看見了他的臉，去年鄉試的案首，那個被人偷了氣運、害死了母親的書生。她縫過他母親的屍體，提醒過他有人偷了他的頭髮和指甲。後來錢萬財接連出事。她不知道孫茂林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但她知道他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他或許有能力處理好賬本的事。
他的氣色比上次見面時好了很多，臉上有了血色，不再是那種悲痛和疲憊交織的灰暗。
孫茂林認出了她，嘴角微微翹起來，朝她拱了拱手。“趙姑娘，好久不見。”
他的聲音很溫和，不急不慢的，帶著讀書人特有的那種從容。
趙蘅還了一禮，說“孫公子，好久不見”。
兩個人站在書鋪門口，旁邊是賣糖葫蘆的和賣剪紙的，吆喝聲此起彼伏，熱鬧得很。孫茂林側了側身，讓開門口，問她“有空嗎？旁邊有個茶館，坐坐？”
茶館在書鋪斜對面，不大，但很安靜。兩個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壺龍井。孫茂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看著趙蘅。
“趙姑娘，我一首沒機會當面謝你。去年在縫屍舍，你跟我說了一句話。我不知道你用什麼法子看出來的，但我知道，若不是你提醒，我到現在還不知道我娘是怎麼死的。”
趙蘅端著茶杯，沒有說話。她知道錢萬財發生了什麼事。她不知道孫茂林是怎麼做到的，但她知道，這個人不是省油的燈。他有案首的功名，有通判女兒的婚約，他有腦子，有手段，有耐心。
“你孃的事，我也很難過。”趙蘅說，“你也該放下了。”
孫茂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放下？有些東西放不下。”他沒有再說下去，換了話題，“趙姑娘，你近來可好？還在縫屍舍？”
趙蘅點了點頭。“還在。”
相術告訴她，眼前這人，雖然不是什麼救世聖人，但會是個對百姓好的官員。
“孫公子，”趙蘅放下茶杯，看著他，“最近望仙橋塌了，死了很多人。你是個讀書人，還是臨安人，你今後要走仕途的。對望仙橋這事，怎麼看？”
孫茂林的笑容淡了一些。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地敲了兩下。“望仙橋塌了，工頭砍了頭，師爺也砍了頭。但你知道，我也知道，他們不是罪魁禍首。”
趙蘅看著他，沒有說話。孫茂林繼續說：“修橋的銀子是朝廷撥的，但經手的人太多了，那些分銀子的、簽字的、驗收的，一個都沒有動。動的只是兩個小嘍囉，替罪羊。案子結了，告示貼了，百姓罵了幾天，罵完就忘了。沒有人會再去查，沒有人敢再去查。”
趙蘅看著他說話時微微皺起的眉頭，看著他背在身後的手攥成了拳頭。他什麼都知道，比她還清楚。他有功名在身，有通判做岳父。他不用怕知府大人，不用怕那些分銀子的人。他如果願意，可以往上遞狀子，可以把這件事捅到京城去。
她想起孫茂林站在縫屍舍的時候，眼睛紅紅的，但一滴眼淚都沒有流。他是一個能忍的人，也是一個能狠的人。錢萬財的下場就是證明。
趙蘅從袖子裡掏出那本賬冊，放在桌上，推到孫茂林面前。
孫茂林低頭看著那本賬冊，沒有拿起來。他看著趙蘅，目光裡有詢問、有掂量。“這是什麼？”
“周師爺的賬本。”趙蘅的聲音很輕，“修橋銀子的去向，每一筆都記在上面。誰拿了多少，什麼時候拿的，經了誰的手，全都有。”
孫茂林的臉色變了，眼睛猛地睜大了。他伸出手，拿起賬冊，翻開第一頁，看了幾行，又翻了幾頁。看著那些蠅頭小楷，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名和數字，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趙蘅注意到他攥著賬冊的指節發白，指節咯咯作響。
“這東西你從哪裡弄來的？”他的聲音有些啞。
趙蘅沒有回答。她只是看著他的眼睛。“你不用管我從哪裡得來的。你只要告訴我，這本賬冊交給你，你能不能讓該被砍頭的人被砍頭，該被抄家的人被抄家，該被千刀萬剮的人被千刀萬剮？”
孫茂林合上賬冊，攥在手裡。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茶涼了，久到窗外賣糖葫蘆的吆喝聲遠了又近了。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趙蘅，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來。
“趙姑娘，你放心。”他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這東西在我手裡，不會白費。我雖然自認為以後不是兩袖清風的清官，不是一塵不染的聖人君子，但我讀了這麼多年聖賢書，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拿了不該拿的銀子，害了不該害的命，就該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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