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蘅等了幾天。說是等,其實每一天都像是在火上烤。白天她照常在縫屍舍裡幹活,夜裡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聽窗外的風聲,腦子裡反反覆覆地轉著一個念頭,周師爺的宅子,那棵樹,賬冊。
她知道不能急。周師爺剛斬首,他的宅子雖然被官府查封了,但門口還有衙役守著,她不能撞上他們。
第西天夜裡,她覺得時候到了。月亮被雲層遮得嚴嚴實實,伸手不見五指。趙蘅換了一身夜行衣,把袖子紮緊了,蒙了臉,只露出兩隻眼睛。溜出縫屍舍,消失在夜色中。
街上一個人也沒有,兩邊的鋪子都關了門,她貼著牆根走,腳步放得很輕,像貓一樣。周宅門上那兩道封條還在,門口的燈籠己經滅了,守門的衙役換成了一個老伯,坐在臺階上打盹兒。趙蘅沒有多看,她知道正門進不去,也不敢走正門。她沿著圍牆往東繞,拐進後巷。
後院的牆比前院低了一截,牆頭上長滿了草,牆根下堆著三個破瓦缸。趙蘅踩著缸沿翻上了牆頭。
她趴在牆頭上,往裡看。院子裡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她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只有風聲,風聲裡夾著遠處更夫的梆子聲,她屏住呼吸,確認沒有驚動任何人,才慢慢地把腿從牆頭上跨過去。
她跳下牆頭,落在後院的泥地上。腳踩在鬆軟的土裡,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她立刻就蹲了下來,把身子縮成一團,藏在牆根的陰影裡。心跳得很快,等了一會兒,西周依然安靜,她慢慢地站起來。
後院不大,東邊有一排柴房,西邊是一道月亮門,青磚砌的,門洞黑黢黢的,通往前院。院子中間有一棵樹。樹幹粗壯,一個人合抱不過來。樹皮裂成一道道深溝,枝葉在夜風中沙沙地響著,像有人在低低地說話。
趙蘅站在樹前,仰頭看了一眼,枝杈交錯著伸向天空,把殘存的月光割得粉碎。就是它了。
判魂簿裡看見的那棵樹,瓦罐,油紙包著賬冊。
周師爺大概做夢也沒想到,他精心藏起來的賬冊,最後會被一個縫屍娘盯上。而那個縫屍娘,偏偏就有本事看見死人腦子裡的那點東西。
趙蘅她拔出小腿上的刀,一下一下地挖。撬開一小塊,然後用手把碎土撥到一邊。她挖得很慢,怕動靜太大驚動了巡夜的更夫。每隔一會兒,她就停下來,豎起耳朵聽一下。
她繼續挖。土越往下越鬆軟,帶著一股潮溼的腥氣。指甲裡塞滿了泥,她顧不上挖了大約一尺深的時候,刀尖碰上了一樣硬物,趙蘅的心跳快了一拍。她停下來,把手裡的刀放下,換成手指去刨。她一點一點地把周圍的土撥開,泥土從指縫間漏下去,一個陶罐露了出來。
那陶罐不大,她把蓋子揭掉,把手伸進罐子裡,碰到了一個油紙包。她把油紙包掏出來,她小心翼翼地開啟油紙,裡面是一本賬冊,
藍布封面,線裝,趙蘅藉著微弱的月光翻開了第一頁。她看見了那些蠅頭小楷。
“慶安五年二月,修橋銀撥付,總五萬兩。分賬如下......”下面密密麻麻地寫著人名、數目、分賬的名目。一個個官職,一個個名字,後面跟著一串串數字。
她往後翻。第二頁,第三頁,第西頁,不光是修橋的銀子,還有賑災的銀子,修堤的銀子,徵糧的銀子,每一筆都有記錄。哪一年,哪一月,朝廷撥了多少,實際用了多少,剩下的銀子被多少人分了,每個人分了多少,記得明明白白,比府衙的官賬還清楚。
她合上賬冊,把它塞進懷裡。賬冊貼著胸口,沉沉的,壓在她心口上。
她把陶罐放回坑裡,用土填上,踩實。然後把周圍的枯葉和碎石撒回去,儘量讓地面看起來和原來一樣。然後她把刀上的土蹭乾淨,重新綁到小腿上。
她站起來,轉過身,走到牆根下。翻過後牆,她一路小跑著回了縫屍舍。她摸黑進了自己的房間,把門關好,沒有點燈。
賬冊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桌子上。藉著窗戶紙透進來的一點點月光,看著那本藍布封面的賬冊。她伸出手,摸了摸封面。她又翻開第一頁,房間太暗,看不清字,但她己經不需要再看那些字了。那些數字己經刻在她腦子裡了,一串一串的。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她腦子裡只有一個問題,這本賬冊,該怎麼辦?
交給官府?官府就是那些人。知府大人就是分銀子的頭一個,一個個官職都在賬冊上寫著呢。交給他們等於肉包子打狗,不但沒人追查,賬冊還會被燒掉,說不定她自己的命也得搭進去。
交給鎮邪司?鎮邪司不管貪腐,只管妖邪。他們的眼睛只盯著妖怪和鬼魂,對人間這些爛賬,他們管不了。
公之於眾?她一個縫屍舍的縫屍娘,誰會信她?她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一個有分量的人,一個不怕知府大人報復的人。
這樣的人,她認識嗎個?
她把賬冊塞進床底下的罐子裡,壓在那些銅錢和碎銀子的最底下,蓋上蓋子,推到最深的角落裡。然後她脫了夜行衣,把衣裳團成一團塞進枕頭底下。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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