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爺被押到菜市口砍了頭。那天是個晴天,日頭懸在天上,明晃晃地照著。菜市口那塊地方,青石板上的血漬一層蓋一層,深的發黑,淺的發褐,新添上去的,殷紅得刺眼。
圍過來的人烏泱烏泱的,裡三層外三層。劊子手舉起鬼頭刀的時候,人群安靜了一瞬,那刀刃在日光下白亮亮的,帶著一股涼颼颼的殺氣。刀落下去,噗的一聲,腦袋骨碌碌滾出去。
人群炸了鍋,歡呼聲、叫好聲、拍巴掌的聲音,匯成一片嘈雜的洪流,在菜市口上空盤旋了好一陣才慢慢散去。
“殺得好!”
“這種狗東西,早就該殺了!”
“他是死有餘辜!”
終於,人散了。地上剩了一攤血,一具無頭的屍體,屍體被草草裹了,送了過來。
趙蘅站在石板臺前,面前是一具裹著白布的屍體,白布上滲出一片一片暗紅色的印跡,她伸手揭開了白布。
周師爺躺在石板臺上。脖子斷口整齊,頭顱被放在身體旁邊,臉上的表情倒是安詳的,沒有痛苦,沒有猙獰,甚至帶著一點釋然的鬆弛。大概是劊子手的手藝好,一刀斃命,乾淨利落,沒讓他受太多罪。
趙蘅盯著那張臉看了片刻,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衙門裡的周師爺,一張笑臉,一把算盤,一支筆桿子,能把死的說成活的,能把白的寫成黑的。他替知府大人管著錢糧,管著一切能撈油水的差事。人人都知道他不乾淨,可他在的時候,誰也不敢說什麼。如今他死了,腦袋和身子分了家,倒是人人都說殺得好。
趙蘅深吸了一口氣,把亂糟糟的念頭壓下去。她先把頭顱捧起來,託在掌心。她一點一點地把血痂清理掉。清理乾淨之後,她把頭顱端端正正地放回脖子上,對齊頸椎。然後穿好針,引好線,開始一針一針地縫合。
一針,一針,又一針。縫完最後一針的時候,她打了一個結,把線頭剪斷,滿意地舒了一口氣。
然後,眩暈來了。
趙蘅看見了一座宅子。不大,但很精緻,青磚灰瓦,門口種著兩叢竹子,葉子碧綠碧綠的,風一吹,沙沙地響。一個男人坐在書房裡。
他就是周師爺。穿著一件灰藍色的棉袍,袖子捲到手腕處,面前攤著一本賬冊,他手裡捏著一支筆,筆尖蘸著濃墨,正在寫字。
他的字寫得很漂亮。蠅頭小楷,一筆一劃都端端正正的,橫平豎首,撇捺舒展,字字分明。光是看這個字,你會覺得這是一個正派人,一個規矩人。可他記的是什麼呢?
不是府衙裡的公賬,是他的私賬。每一筆銀子從哪裡來,經過誰的手,最後落進了誰的腰包,都記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連年月日、地點、名目,一樣不少,事無鉅細。
修橋的那一筆,最是觸目驚心。朝廷撥了五萬兩銀子修望仙橋,知府大人截了兩萬兩,周師爺經手的時候又截了兩千兩,剩下的才拿去買了石料、僱了工匠。工匠們拿到的工錢少得可憐。
一層一層地過,一層一層地剝,從上到下,從裡到外,沒有一個人是乾淨的。知府大人拿了大頭,周師爺拿了小頭,上上下下的書辦、差役、胥吏,每個人都在這條流水線上撈了一把。
周師爺的臉上沒有愧疚,沒有不安。他寫字的時候,神情是專注的,像是一個賬房先生在替東家理賬,兢兢業業,一絲不苟。他大概不覺得自己在做一件壞事情,他只是在做一件所有人都這麼做的事情。人人都貪,他不貪就是傻子。
可他為什麼要記這本賬呢?他記這些東西,是為了什麼?是要留一個把柄?是要在關鍵時刻拿來要挾誰?還是僅僅因為習慣使然?
畫面一轉。望仙橋塌了。周師爺看著那些從河裡撈上來的屍體一具一具地擺在地上,蓋著白布。他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青,手指在發抖。他怕了,怕查到自己頭上。
他轉過身,回家,快步走回書房,把那本賬冊從櫃子裡取出來,翻到最後幾頁,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然後他把賬冊用油紙包了,塞進一個瓦罐裡,蓋上蓋子,半夜摸到後院,在樹下挖了一個坑,埋了。埋完之後,他把土踩實,上面撒了一層枯葉和碎石,看不出翻動過的痕跡。
然後他被抓了。知府大人為了自保,把他推了出去。知府大人坐在太師椅上,端著一杯茶,笑眯眯地跟他說:“周師爺,你跟著我也好幾年了。這件事,總要有人扛。你放心,你家裡的人,我會照顧的。”
他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說“大人饒命”,說“我上有老下有小”,說“我都是聽您的”。知府大人站起來,端著茶走了。
畫了押,判了斬刑。從頭到尾,他沒有提那本賬冊,沒有提那些名字和數字。那個瓦罐,那本賬冊,還埋在樹底下,沒有人知道。他本來可以把它交出來,可以咬出知府大人,可以拉一堆人墊背。他沒有。他怕。怕知府大人的勢力,怕家裡人被報復,怕自己死了之後老婆孩子沒人管。他選擇了沉默。
畫面斷了。
趙蘅從眩暈中回過神來。判魂簿翻開了新的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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