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方,你叫我方大娘就行。”婦人倒也首爽,“我在縫屍舍那邊管點事。你既然會針線,又不怕死人,能從瘟疫裡活下來,我倒是有一份活計薦給你。”
“縫屍舍。”
這三個字從方大娘嘴裡吐出來的時候,江風正好停了。西周忽然安靜得像是被人捂住了耳朵。
趙蘅聽說過縫屍舍,沒有人不知道的。這世道不太平,朝廷的稅賦一年比一年重,匪患一年比一年多,加上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妖邪之事,死人成了家常便飯。
不過人們講究“死得全屍”,這是老規矩,從祖宗那輩就傳下來的。人死了,身子得是囫圇個兒的,缺了胳膊少了腿,連地府都入不了。
那些死在兵亂裡的、被妖魔撕扯過的、遭了匪徒砍殺的,往往屍骨不全。家裡人便出銀子,請人縫補。
縫屍舍做的就是這樁生意。把斷了的胳膊接回去,把掉了的頭顱縫上,把豁開的肚皮合攏。針腳要細,力道要準,不能縫錯了位置,也不能縫得太過。死人皮肉不比活人,脆得很,一不留神就豁口了,那就再也補不上了。
做這一行的,多是些不祥的女人。寡婦、剋夫的、命裡帶煞的、被夫家休了的......總之是那些被認為“不乾淨”的可憐人,正經人家不願沾,只好來做這個。
有福氣的女人,是斷然不會碰這種營生的。
縫屍舍設在荒地邊上,裡面一共有十西間號舍,一字排開,像十西口棺材嵌在地面上。每間房一個人管著,人死了就補上,從不落空。
趙蘅跟著方大娘走過那片荒地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遠處有幾點鬼火飄飄忽忽地浮著。十西間房裡有幾間亮著昏黃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細細的,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工錢怎麼算?”趙蘅問。
方大娘伸出手:“五十文錢一具屍體,日結”
趙蘅的腳步頓住了,這算下來比一般的活計錢多。
“有住的地方嗎?”
“就住在你幹活的那間房裡,裡面有個窄塌,湊合著睡。”方大娘指了指那排房子。
趙蘅沉默了一會兒。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手上全是斑疤,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洗不掉的什麼痕跡。
“做這一行的,”趙蘅慢慢地說,“最後都怎樣了?”
方大娘沒有立刻回答。她走了幾步,才用一種很平淡的語氣說:“有的是瘋了,有的是病死了……總之,沒見誰幹滿一年的。”
“那您呢?”
“我?”方大娘笑了一下,笑容在夜色裡看不太真切,“我不算。我是管事的,我不親手縫。之前有個管事的就是自己上了手,有一天夜裡把自個兒的手指頭一根一根縫在了一起。”
趙蘅站在第十間房的門前。方大娘遞給她一串鑰匙,鐵質的,沉甸甸的,冰涼。
“你要是想好了,夜裡就開始。頭一樁活計不難,是個被野狗啃過的孩子,一條腿斷了,你把腿縫上就成。”
趙蘅接過鑰匙。她的手指碰到鑰匙的瞬間,忽然想起娘說過的話。娘說,你的手生得好,指頭長,將來是個做細活的命。原來她要做的“細活”不是繡花。
“我幹。”
她推開第十間房的門。一股冷風從裡面撲出來,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油燈在角落裡擱著,她摸出火摺子點上,火苗跳了幾跳,照亮了石板臺、針線筐、一把剪子、幾卷蠶腸線,還有牆角那張窄窄的榻。
榻上鋪著一床薄被,洗得發白。
她看見牆上用炭筆歪歪斜斜地寫著幾個字。她湊近了看,是前人留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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