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後,方大娘來了。
她沒有進門,只是站在門外,從門縫裡傳進來:“你先燒一鍋熱水,把人洗乾淨了再動手。蠶腸線要溫水泡一盞茶的工夫,泡軟了才好使。縫的時候針腳密些,但不要太緊,死人的皮肉吃不住勁。縫完了用石灰粉撒在介面上,拿白布蓋好就成了。”
腳步聲遠去了。
趙蘅在窄榻上坐了一會兒,才起身來到石板臺。
油燈的火苗晃了晃,牆壁上的影子跟著抖動起來。她把白布掀開,是個男孩,看身量約莫五六歲的樣子。身上穿著一件灰色的粗布衫,己經破了好幾個洞,露出底下青白色的皮膚。臉上還殘留著一些泥垢,眼睛閉著,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說什麼話沒有說完。
最觸目的是右腿,從膝蓋以下就沒有了,斷口處參差不齊,能看出齒痕,野狗的牙印。骨茬子支稜出來,白森森的,周圍的組織己經發黑髮幹,但還沒有完全腐爛,散發出一股甜膩的、讓人胃裡翻湧的氣味。
趙蘅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股甜膩的氣味鑽進鼻腔,胃裡一陣翻攪。她偏過頭乾嘔了幾下,什麼也沒吐出來,肚子裡本來就沒有東西。
她想起方大娘說的“先燒水”。牆角有個小泥爐,旁邊擱著一口鐵鍋和半桶水。
她蹲下來生火,火摺子打了好幾下才打著。火光映在她臉上,那些斑疤在明暗交替中顯得更加可怖。
水燒開的時候,她找出一塊粗布,蘸著熱水,開始清洗那個孩子。
熱水敷上去的時候,孩子身上的汙垢慢慢化開。她先從臉開始,一點點地擦掉泥漬和乾涸的血液。孩子的五官露出來,眉眼清秀,額頭上有一顆痣。
她繼續往下擦。脖子、胸口、手臂、左手、右手。每根手指都擦乾淨了,指甲縫裡的泥用竹籤剔出來。孩子腹部微微凹陷,能看到肋骨的輪廓。
左腿完好,腳上穿著一隻磨破了底的布鞋,她幫他把鞋脫了,露出裡面冰涼的、發青的腳趾。最後是那條斷腿。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布浸到熱水裡,擰乾,敷在斷口處。溫熱的布碰到乾冷的創面,那些發黑的組織吸收了水分,稍微軟化了一些。
她輕輕地擦拭,把乾涸的血痂和附著的泥沙一點一點地清理掉。骨茬子露得更多了,白得刺眼。齒痕很深,有幾處幾乎咬穿了整個小腿。
斷掉的那條腿用布包著,和身子分開來的,放在一旁。她把那條腿拿起來,腿是從膝蓋以下兩寸的地方被咬斷的,斷口的形狀和身子上的斷口大致吻合,只是邊緣有些地方己經被咬碎,拼不回去了。
趙蘅把蠶腸線放進溫水裡。線是淡黃色的,泡在水裡慢慢舒展開來。她在等線泡軟的時候,把針拿了出來。針是彎的,比繡花針粗,比納鞋底的針細,弧度剛好貼合手指的彎曲。
她把針舉到油燈下看了看,針尖上有細細的倒刺,據說能勾住皮肉,不會滑脫。
線泡好了。她穿針,打結。手指在做這些動作的時候自然而然地找到了熟悉的感覺,那是做了十幾年針線活留下來的記憶,刻在骨頭裡的。
她的指尖捻著針,試了試線的拉力,蠶腸線繃緊了,微微發顫。她站在石板臺前,低頭看著那個孩子。油燈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小小的。
趙蘅把斷腿的斷口對準身子上的斷口,比了比位置。有些地方對不齊,野狗咬碎了一部分組織,中間缺了一塊。她需要把剩下的部分儘可能地吻合,然後用針線把它們固定在一起。
她把針尖抵在斷口的皮膚上。
第一針紮下去的時候,她的手指本能地想要退縮。死人的皮膚和活人不一樣,沒有彈性,沒有溫度,針尖刺破錶皮的時候發出細微的“噗”的一聲。
她沒有停,手指用力,針穿過皮下組織,從另一側穿出來。蠶腸線跟著針穿過去,在皮膚表面留下一個淡黃色的線跡。她拉緊線,打了個結。
然後是第二針。第三針。第西針。
她慢慢地找到了節奏。左手按住斷口,右手運針,針尖進入的角度要斜,不能首著扎,否則死皮會撕裂。每一針之間的距離要均勻,大概隔兩分,太密了皮肉會豁,太疏了合不攏。拉線的力道也要均勻,不能太緊,緊了會勒破皮;不能太鬆,鬆了對不齊。
她縫得很慢,但每一針都很穩。
夜越來越深了。外面的荒野上,有什麼東西在叫,一聲長一聲短的,分不清是蟲還是別的什麼。油燈的芯子結了燈花,光線暗了一些,她用針撥了撥燈芯,火苗又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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