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撲上來的時候,阿福發出一聲尖叫。趙蘅看見狗咬住了阿福的右腿,他掙扎著,用刀去刺狗的頭,但狗不鬆口。
小刀揮舞著,狗被刺了好幾刀,但阿福不再尖叫了,也許是太疼了,疼到失去了發聲的能力。他的眼睛睜得很大,瞳孔裡映著那雙綠瑩瑩的光,映著天上的殘月,映著某種趙蘅看不懂的東西。
趙蘅聽見一聲脆響,像是一截幹樹枝被掰斷。然後是撕裂的聲音,溼漉漉的,帶著汁液的那種撕裂聲。
阿福的眼睛終於閉上了。
趙蘅站在黑暗中,她動不了,發不出聲音,只能看著。她看見阿福的嘴唇最後動了一下。她讀出來了。說的是“娘”。
畫面碎了。
像是一面鏡子被人從中間砸開,無數碎片向西面八方飛濺。趙蘅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都是冷汗。
油燈滅了,窗外己經是白天,灰白色的天光從門縫裡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條細長的光帶。
趙蘅坐在窄榻上,心臟還在劇烈地跳動著。剛才看到的一切歷歷在目。
然後她感覺到了。
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她閉上眼睛,沉入意識深處,看見了那本書。
書懸浮在一片混沌之中。封面是暗褐色的,像是被血浸透後又曬乾了的顏色。上面寫著三個字。
判魂簿。
趙蘅想起來。這本書不是現在才出現的。她在死人堆裡醒來的時候,就感覺到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只是那時候她以為是瘟疫所帶來的異狀。後來找活計、被拒絕、在碼頭上吹風,那點感覺慢慢淡了,像是一個被遺忘的夢。她以為它己經消失了。
原來沒有。
她有意識試探性地“觸碰”了一下那本書,書頁自動翻開了,第一頁上寫著一行行的字,筆鋒凌厲。
生如草芥,死亦不全。八載塵世,未曾飽暖。來生莫投,此界人間。
縫屍有功,賜祛疤膏一盒。可消疤痕,愈舊傷。
趙蘅盯著那些字,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
“來生莫投,此屆人間。”
她忽然覺得喉嚨裡堵著什麼東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不是悲傷,也不是憤怒,是一種更深處的、說不上來的感覺。像是被人按進水裡,憋了很久,但浮上來的時候發現水面之上也沒有空氣。
她閉上眼睛,把那本書“合上”。書頁合攏的瞬間,她感覺到有什麼東西落在了她的手心裡。她睜開眼,低頭一看,是一小盒膏藥。
趙蘅開啟盒蓋,裡面盛著半盒淡青色的膏體,散發出一股清苦的藥香,像是白芷混著什麼別的東西。她遲疑了一下,用手指蘸了一點,塗在右手手背的斑疤上。膏藥觸及皮膚的瞬間,有一股微微的涼意滲進去,那些凸起的、硬硬的疤痕似乎淡了一點點。
她把瓷盒蓋上,攥在手心裡。
判魂簿。她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她不知道這書是什麼來頭,也不知道它為什麼會在自己腦子裡。但她大概弄懂了它的規矩,每縫一具屍體,就能看到那個人的生平,然後得到一樣東西。
她把瓷盒收進懷裡,走到石板臺前,低頭看著阿福。
“腿縫好了,”她輕聲說,“囫圇個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