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響起了另一個聲音。不是水聲，是一種尖銳的、像是金屬摩擦的聲音，那是妖物的爪子。兩個聲音在黑暗中碰撞、交纏、撕扯。
趙蘅能感覺到房間裡有兩股力量在對抗，一股是溼冷的、帶著水汽的、柔軟而堅韌的；另一股是冰涼的、帶著金屬腥氣的、鋒利而暴烈的。
它們在黑暗中廝殺，沒有光，沒有聲響，只有氣流的湧動和溫度的變幻。
蕊娘站在趙蘅和妖物之間，整個人散發著一層淡淡的光。那光芒很微弱，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籠，但在黑暗中己經足夠了。
趙蘅看見了蕊孃的背影，她的頭髮散著，溼漉漉的，水珠從髮梢滴落下來，滴在地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她的身體看上去似乎是完整的。趙蘅看見了，每一處縫合線都在，從脖頸到手腕到腳踝，那些細密的針腳在光芒下泛著淡淡的金色，像一條一條精細的金絲。
蕊娘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妖物，她的雙手死死地攥住了妖物那兩隻細長的、刀一樣的手腕，不讓它再往前伸一寸。
但蕊娘在抖。她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那些金色的縫合線在光芒中忽明忽暗地閃爍著，有幾處己經開始發黑了。
妖物的力量太大了，它那五把刀一樣的手指在蕊孃的手腕上劃出一道一道的口子，那些口子裡沒有血流出來，只有水，渾黃的、帶著腥氣的河水，從那些口子裡汩汩地湧出來，順著蕊孃的手臂滴落在地上。
“走……”蕊孃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快走……”
趙蘅掙扎著從窄榻上翻下來，膝蓋磕在地上，疼得她眼前一黑。她咬著牙爬起來，往門口跑去，門打不開。
她用力拍打門板，發出沉悶的砰砰聲。
身後傳來一聲悶響。趙蘅回過頭，看見蕊娘被妖物甩了出去，整個人撞在石板臺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光芒劇烈地晃動了幾下，像是風中的殘燭，差點滅了。
蕊娘從石板臺上滑落下來，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面，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她身上的縫合線又黑了好幾處，腰腹處的一道縫合線己經崩開了，露出裡面灰白色的、被水泡得發脹的組織。
妖物轉向趙蘅。
那張貼上去的臉皮在它的“面部”上歪了一些，嘴角的弧度不再是似笑非笑，而是一種赤裸裸的、不加掩飾的貪婪。它又伸出了手，五根刀一樣的手指在黑暗中閃爍著冷光。
蕊娘又站了起來。
她站起來的時候，趙蘅聽見了一聲很輕的、像是布帛撕裂的聲音，是她腰腹處那道崩開的縫合線又裂大了一些。但蕊娘沒有低頭去看，她只是站首了身體，張開雙臂，擋在趙蘅面前。
光芒又亮了一些。是蕊娘在燃燒自己。她的身體在發光，每一道縫合線都在發光，金色的、渾黃的，各種顏色交織在一起。
她的頭髮從末端開始一點一點地消散，像是被風吹散的灰燼，先是髮梢，然後是髮尾，然後是整個髮髻。
蕊孃的聲音很輕，但很穩。“你不該拿任何人的臉。”
妖物沒有回答。但它停了，那五根刀一樣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距離蕊孃的胸口只有一拳的距離。它歪著頭，“看”著蕊娘，那張貼上去的臉皮上浮現出一種困惑的表情，眉毛微微皺起，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問“你是誰”。
蕊娘說，“我的腳趾沒了，眼窩沒了，嘴唇沒了。是她給我縫的。”她指了指身後的趙蘅，“她把我的身體縫全了，讓我能完完整整地走。”
妖物的手指又往前伸了一寸。
蕊娘沒有退後。她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妖物的手腕，像是在握一個迷路的孩子的胳膊。
她說，“你沒有臉，你找臉。你找了那麼多臉，貼在自己臉上，但你找到你自己的了嗎？”
妖物的身體僵住了。
就在這一刻，門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