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站著三個人，當先一個是個中年道人，身穿皂色道袍，腰懸桃木劍，左手捏著一張符紙，符紙上硃砂畫著的符文在黑暗中發出赤紅色的光芒。
他身後是兩個年輕人，一男一女，都穿著同樣的皂色衣裳，手裡各拿著一面銅鏡，鏡面朝內，反射著符紙的紅光。
鎮邪司。
道人一步跨進房間，手中的符紙啪地拍在妖物的後心。妖物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它的身體劇烈地扭曲著，那張貼上去的臉皮從它的面部滑落下來，飄飄蕩蕩地落在地上。
那兩個年輕人舉著銅鏡衝進來，鏡面上的光芒交匯在一起，把妖物籠罩在中間。妖物的身體在光芒中不斷地縮小、扭曲、變形，那張沒有五官的臉在鏡面反射中碎裂成無數碎片，像一面被打碎的鏡子。
妖物在鎮邪司三人的合力下己經被壓縮成了一團拳頭大小的黑霧，在銅鏡的光芒中不斷地翻滾、掙扎、嘶鳴。
道人的符紙貼在黑霧上，赤紅色的符文像是燒紅的烙鐵，在黑霧的表面烙出一個又一個的印記。
黑霧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粒灰塵大小的黑點。那個面具啪的一聲裂開了。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
蕊孃的光芒己經弱得幾乎看不見了。她身上的縫合線幾乎全部發黑了，腰腹處的裂口又大了一些，脖頸處的也在崩開。
道士走了過來，看著蕊娘，嘴唇動了動，似乎在說些什麼。
蕊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然後抬起頭，看著趙蘅。
她笑了。
“謝謝你。”蕊娘說，“謝謝你把我縫全了。”
她的身體開始消散。平靜的、緩慢的、像是花朵自然凋零一樣的消散。她的身體從邊緣開始變得透明，光芒一點一點地收攏，像是有人在慢慢地合上一盞燈。
那些金色的縫合線在光芒中最後閃爍了一次，然後一根一根地斷裂，像是完成了使命的絲線，自己把自己解開了。
趙蘅跪在地上，看著蕊娘最後一點身影。她己經幾乎完全透明瞭，只剩下一道淡淡的輪廓，她的嘴角還是微微上翹的，像是在笑。
“我要走了。雖然你縫好了我，但我到底屍身不全，無法入地府。”蕊娘說。她的聲音輕得像是在水中迴盪的漣漪。“那個道長說，我這次幫了忙，拖住那妖物，他幫我入輪迴。我不用再在河邊飄著了。”
趙蘅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滴落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像是斷了線的珠子。
趙蘅哽咽著說，“我沒有縫好你。我沒有辦法把你缺失的部分縫回去。你的手指、你的腳趾……我沒有辦法……”
“沒關係。”蕊娘說。
她伸出手，那隻手己經幾乎完全透明瞭，但趙蘅還是感覺到了，有一根冰涼的手指，輕輕地拂過她的臉頰，擦去了她臉上的淚水。
“你記著我就可以了。”蕊娘說，“你記得我是誰，記得我怎麼死的，記得我做過什麼事。這就夠了。”
光芒越來越弱，越來越淡。蕊孃的輪廓在光芒中一點一點地消融。最後只剩下一點微弱的、像是螢火蟲一樣的光點，在房間裡飄了一圈然後從門縫裡飄了出去，消失在夜空中。
趙蘅跪在地上，看著那粒光點消失的方向，哭了很久。
道人走過來，彎下腰，把她從地上扶起來。他的面容在符紙的余光中顯得有些蒼老，但眼神很溫和。
“她走了。”道人的聲音很低，“入地府，投胎去。這是好事。”
趙蘅點了點頭，用袖子擦了擦臉。她走到桌子旁邊，低頭看了看地面，那張從妖物臉上滑落的臉皮還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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