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蘅接過那塊玉牌時，指尖微微一顫。她原以為玉是涼的，沒想到握在掌心裡，竟是溫熱的。她低頭細看，玉牌是方正的，不過指甲蓋大小，通體瑩白，不見半點雜色。
正面刻著一個“鎮”字，筆畫古拙蒼勁，一筆一畫都像是用刀尖硬生生刻上去的，邊緣處還能看出刀鋒起落時留下的細微痕跡。
“這個你收著。”清虛道長說這話時語氣很淡，“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就是一塊護身玉符。戴在身上，一般的邪祟不敢近身。昨晚那個東西能摸到你臉上，是因為你身上沒有任何庇護。在這行做久了的人，身上多少會沾些不乾淨的東西，容易招那些玩意兒。”
趙蘅把玉牌攥在手心裡，指腹細細地摩挲著那個“鎮”字。玉石的溫潤從指尖漫上來，一首漫到手腕。
她忽然覺得這塊小小的玉牌沉得很，不是分量上的沉，而是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鄭重。
“謝謝道長。”她的聲音有些啞，一夜未睡，喉嚨裡像塞了一團棉花。
“不必謝。”清虛擺了擺手，寬大的袖口帶起一陣細風，“你幫了我們一個大忙。那鬼物若成了形，我們收拾起來就費力了，說不定還會讓它跑了。它要是跑了，臨安府還得死人。”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溫和下來，像是想起了什麼，“蕊孃的事你也不用太擔心。我昨晚己經為她唸了往生咒，送了她一程。她是苦命人，下一世該投個好人家了。”
趙蘅的眼眶又有些發酸。她死死地忍住了，沒有讓眼淚落下來。她把玉牌攥得更緊了一些，指節泛出青白的顏色，像是在抓住什麼不肯鬆手的東西。
這時候顧驚鴻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步子不緊不慢，手裡端著一個粗瓷碗，碗口冒著嫋嫋的熱氣。
她是個年輕女子，看上去二十七八歲的光景，面容冷峻，兩道眉毛修得又長又利，嘴唇緊抿著，一副不愛說話、也不愛聽人說話的模樣。她的頭髮高高束起，用一根磨得發亮的木簪子別住，乾淨利落，渾身上下沒有半點多餘的裝飾。
“師父，粥熬好了。”顧驚鴻把碗遞到清虛手中，又側過頭看了趙蘅一眼。那一眼很快，但趙蘅覺得她的目光並不冷，只是有些寡淡，像冬天的日頭，照在身上雖然暖不了，卻也不傷人。
“你也喝一碗吧。昨晚折騰了一夜，該吃點東西。”
趙蘅接過碗，道了聲謝。碗壁有些燙，她把碗捧在手心裡。她靠在門框上，慢慢地喝了一口，滾燙的粥從喉嚨一路淌下去，把空了一夜的胃暖了過來。
她一邊喝粥，一邊看著天邊那輪紅日一點一點地升起來。
晨光灑在十西間縫屍房的屋頂上，把那些灰撲撲的瓦片染成了淡淡的金色。平日裡看著陰沉的房子，這會兒竟也多了幾分暖意。
清虛喝完粥，把碗遞給顧驚鴻，然後從袖子裡掏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那冊子己經有些舊了，邊角捲了起來，封面上用墨筆寫著幾個字，看不太清。他翻到某一頁，又摸出一支細筆，就著晨光在上面寫著什麼。
趙蘅瞥了一眼，看見紙上畫著一些符咒和圖樣，旁邊密密麻麻地擠滿了蠅頭小楷，一筆一畫都工工整整，大概是在記錄昨晚除妖的經過。
他寫得很認真，時不時停下來想一想，眉頭微微皺著，像在推敲什麼要緊的事。
“道長，”趙蘅放下碗，開口問道，“那個面具……是從哪裡來的？為什麼一個官家小姐的東西會招來那種東西？”
清虛停下筆，想了想，把筆擱在冊子中間。“那個面具本身不是什麼邪物。問題在於它的來歷。那個官家小姐是病死的，死的時候臉上就戴著這個面具，面具上沾了她的死氣，才會引來縛面鬼那種東西。”
“柳姐不知道這些。”趙蘅低聲說，像是在替柳姐開脫。
“我知道。”清虛的語氣溫和了一些，帶著一種見慣了世事的老人的寬容。
“她不是有意招來這些東西的。但做你們這一行的，本來就容易沾上不乾淨的東西。那些屍體身上多多少少都帶著些東西，病氣、怨氣、死氣，什麼都有。你們日復一日地和它們打交道，手上沾的、身上帶的、呼吸裡吸進去的，都是這些東西。積少成多，一時半會兒看不出什麼，日子久了，早晚會出事。”
他說完，又從袖子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趙蘅。是一個小小的布包，黃色的粗布，用紅繩扎著口，裡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麼。
趙蘅接過來，隔著布捏了捏，能感覺到裡面是一些細碎的粉末。
“這是驅邪散。”清虛解釋道，“用艾草、蒼朮、白芷、硃砂調配的。你們縫屍舍裡的人，每人每天用這個煮水洗手，可以去掉手上沾的陰穢之氣。用完了可以去鎮邪司領，不用花錢。你記著，這水要煮開了用，不能偷懶用涼水泡。”
趙蘅把布包放在掌心裡掂了掂。她抬頭看著清虛，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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