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縫屍娘的那些年》第14章 千手(1)

作者:愛吃暖柿子的茹貴妃·1個月前

方大娘來敲了門。

“趙蘅,有活計。”她的聲音從門縫裡塞進來,帶著一絲猶豫,“是個急件,家屬明早就要入殮的。”

趙蘅放下針,走到門口開了門。方大娘站在門外,她猶豫了一下,又說,“這個錢大有……聽說不是什麼好人。”

方大娘沒有再說什麼,看著屍體被抬進去,轉身走了。

趙蘅關上門,石板臺上躺著一個男人。

西十出頭,矮胖,圓臉,下巴上有一顆痣,痣上長著幾根長毛。他穿著一件灰色的粗布短打,衣裳上全是汙漬和血跡,他的兩條腿以不正常的角度彎曲著,他的臉色發青發黑,嘴唇是紫的,眼睛半睜著,瞳孔己經渾濁了。

水開了。她把蠶腸線泡上,開始清洗屍體。

胸口的血跡最難洗。血乾透了之後結成一層硬殼,熱水敷上去要等好一會兒才能軟化。她用溼布一點一點地擦,擦掉了表面那層,露出底下的傷口,左側第六根肋骨的位置,有一個明顯的凹陷,像是被什麼鈍器狠狠地砸了一下。

兩條腿的傷更嚴重。左腿的膝蓋被整個砸碎了,碎成了好幾片,韌帶斷裂,大腿和小腿完全脫位,只剩下一些肌肉和皮膚連著。

趙蘅深吸了一口氣,開始縫合。她的手指穩穩地運針,一針一針地把那些撕裂的組織拉攏、對合、固定。

暈眩感突然來襲。

錢大有原本是個屠戶,在菜市口賣肉。他的刀工不錯,生意也還過得去,娶了一個媳婦,生了一個兒子。日子雖然不算富裕,但也餓不死。他是在二十七歲那年沾上賭的。一開始只是小賭,幾文錢、幾十文錢,贏了高興,輸了心疼。

後來越賭越大,越輸越多,肉鋪的生意顧不上打理,黃了。他把媳婦的嫁妝賣了,把家裡值錢的東西當了,把能借的親戚朋友都借遍了。媳婦哭著求他別賭了,他打了媳婦一巴掌。那是他第一次打人。後來打了第二次、第三次、無數次。媳婦跑了,帶著兒子跑了,不知道去了哪裡。

他欠了趙麻子的高利貸。趙麻子是放貸的,手下養著一幫打手,專門收賬。錢大有借了二十兩銀子,利滾利到了八十兩。

他拿什麼還?他什麼都沒有。趙麻子的人找了他三次,第一次是警告,第二次是威脅,第三次是動手。

夜晚,錢大有從賭坊出來,輸光了身上最後一個銅板,搖搖晃晃地走在小巷裡。他走到巷口的時候,被幾個人堵住了。

他認得為首的那個,趙麻子的頭號打手,姓孫,人叫他“孫閻王”。孫閻王身後跟著三個人,手裡都拿著傢伙。

錢大有跪下來求饒,磕頭如搗蒜,額頭磕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砰砰聲。他說再給他幾天時間,他去湊錢,砸鍋賣鐵也湊。孫閻王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了腳。

木棍接二連三地落下來。錢大有慘叫了一聲,聲音在巷子裡迴盪著,傳出去很遠,但沒有人來。附近的住戶早就習慣了這種聲音,隔三差五就有一回,誰也不會多管閒事。

他的慘叫聲越來越弱,越來越小,孫閻王低頭看了看蜷縮在地上的錢大有,吐了一口痰,然後他帶著那三個人走了。腳步聲漸漸遠去,巷子裡恢復了安靜。

錢大有躺在巷子的石板地上,從半夜躺到天明,從天明躺到黃昏。

偶爾有人遠遠地看見他,繞道走了。

錢大有死了,死之前,他嘴裡含含糊糊地喊了兩個名字,一個是他媳婦的,一個是他兒子的。他不知道她們在哪裡,不知道她們叫什麼。

他媳婦姓劉,叫劉什麼來著?他不記得了。他兒子叫什麼來著?他也不記得了。他只是在死之前,模模糊糊地想起了自己曾經有過一個媳婦和一個兒子,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他的屍體是被鄰居發現的。鄰居在巷口聞到臭味,循著味兒找過來,看見了蜷縮在牆角的錢大有。義莊的人把他抬走了,放在停屍房裡等了三天,等來了他的家屬。

女人站在義莊門口,猶豫了很久才進來。她沒有哭,只是從懷裡掏出幾文錢,找到方大娘,說了一句:“這些錢,縫屍夠不夠?”

那是他的媳婦。那個被他打過巴掌、被他用了嫁妝、被他逼得跑了的女人。趙蘅從眩暈中回過神來。

她的手指還捏著針,針尖上穿著一截蠶腸線,線尾在空氣中微微地晃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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