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蘅在縫屍房裡己經連著待了好幾天，日夜顛倒，渾身上下都沾著一股洗不掉的石灰粉和屍體的氣味。
方大娘說今天沒有新活計，她決定去城裡吃點熱乎的東西，順便透透氣。
街市上的鋪子都開著，吆喝聲此起彼伏。但趙蘅注意到，這種熱鬧底下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在湧動，像是水面上的泡沫，看著熱鬧，底下卻是暗流。
她找了一家麵攤，在路邊的條凳上坐下來。麵攤不大，就一個推車、兩張桌子、幾條板凳，撐著一塊油布遮陽。趙蘅要了一碗陽春麵，八文錢，寬湯，多蔥。
等面的時候，她聽見旁邊桌子上有人在說話。三個人，都是男人，西十來歲，穿著短打，像是城裡的苦力。他們邊吃邊聊，聲音越來越大。
“聽說了沒有？北邊又打起來了。”說話的是個黑臉漢子，腮幫子上有一道疤，嚼著花生米。
“哪年不打？”對面一個瘦子接話，語氣裡帶著一種見怪不怪的疲憊，“朝廷的兵打不過叛軍，叛軍打不過北邊的蠻子，反正就是打來打去，死的都是老百姓。”
“這回不一樣。”黑臉漢子壓低了聲音，但趙蘅還是聽得清清楚楚，“聽說北邊三個府都陷了。難民往南邊湧，咱們臨安府估摸著也快來了。”
瘦子夾豆腐乾的筷子停了一下。“來了往哪兒擱？城裡己經擠得不行了。”
“誰知道呢。官府肯定要管的吧？總不能讓人在城外餓死。”
“官府？”旁邊一個一首沒有開口的白胖子冷笑了一聲，“官府自己都顧不過來。上個月剿匪的軍餉還欠著呢，拿什麼管難民？”
三個人沉默了一會兒。黑臉漢子喝了一口酒，咂了咂嘴，換了個話題。
“說起來，你們聽說沒有？城裡那幾個幫派最近鬧得兇。”
“怎麼？”
“搶地盤唄。難民要來了，人多，活計多，油水多。誰搶到了誰發財。”黑臉漢子掰著手指頭數，“漕幫要碼頭，陸幫要貨棧，連那個小幫派鐵衣幫都要插一腳。聽說前天晚上在城北火拼了一場，傷了七八個人，死了一個。”
“死的是哪邊的？”
“鐵衣幫的。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聽說砍了好幾刀，腸子都流出來了。”
趙蘅的面端上來了。陽春麵，清湯寡水，上面飄著幾段蔥花和一滴香油。她拿起筷子，低頭吃麵。她一口一口地吃著，耳朵卻沒有離開旁邊那張桌子。
“現在這世道，死人比活人多。”瘦子嘆了口氣，“你看那些辦喪事的，花多少錢都不心疼。我鄰居家上個月死了老子，棺材花了十兩，請和尚唸經花了五兩，縫屍花了一兩。他家也不是什麼有錢人，就是覺得，人死了，不能虧待了。”
趙蘅聽到這頓了下，縫屍花了一兩，官府各方管事看來貪了不少。
“那可不。”白胖子說，“活人的日子過不好，死人的事總得辦好。要不然心裡過不去。”
“也是。”瘦子點了點頭，“現在的人，活著的時候受夠了罪，死了總得圖個體面。”
趙蘅把面吃完了，端起碗把湯也喝乾淨了。她把八文錢放在桌上，站起來準備走。這時候，旁邊桌子上又來了一個人，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件半新的藍布袍子，頭上挽著髻，像是個做小生意的。
他坐下來，朝老闆喊了一聲“一碗餛飩”，然後加入了旁邊三個人的談話。
藍袍男人從筷籠裡抽出一雙筷子，在桌子上頓了頓，“我剛從城門口過來，你們猜我看見了什麼？”
“什麼？”
“城門口貼了告示。北邊三府的難民，第一批己經到了城外五十里的地方，估摸著明後天就進城。”
三個人面面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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