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民來了之後，活計果然多了起來。活計越來越多，縫屍的工錢也漲了。
方大娘在月初的時候把所有人叫到走廊上，宣佈了新的工錢標準，普通屍體一具100文，難辦的150文，特別難辦的另議。
趙蘅算了算，自己這錢攢的夠快，但她沒有地方花錢，吃住都在縫屍房裡，唯一的開銷就是偶爾去城裡逛逛，買點東西，吃一碗陽春麵。
難民屍體是第一波湧進來的。那些從北邊逃過來的人，拖家帶口，跋涉千里，到了臨安府的時候己經只剩半條命了。
到了這裡之後，大部分人沒東西吃，官府不管，幫派不收，只能在城外的荒地上搭棚子住。難民營又髒又亂，人挨著人，病一個傳一個。先是拉肚子，然後是發熱，然後是一批一批地死。
方大娘開始每天傍晚來敲門一個一個地派活。有時候一晚上一具，有時候兩具，最多的一次是三具。
趙蘅的“千手”在這個時候派上了大用場，別人縫一具的功夫，她能縫兩具半。針腳一樣細密，手法一樣精準，但速度快得連劉嬸都看呆了。
“你這是開了什麼竅？”劉嬸站在走廊上，目瞪口呆，“一晚上縫兩具？你不怕出事？”
“出不了事。”趙蘅說。
趙蘅縫了第一個難民李二狗的時候，判魂簿上只添了短短幾行字：
逃得兵荒逃不過命，一身之外更無餘物。
然後賞了金創藥一包。
接下來的幾天裡，趙蘅又縫了三具難民的屍體。每一具的生平都差不多，北邊來的，種地的，打仗了，逃難了，路上死了人，到了臨安又死了。每一具的賞賜都很微薄，一包金創藥、一卷繃帶、一瓶驅疫散。
判魂簿似乎在告訴她，這些人的命太平淡了，沒什麼“精彩”可言，能給的東西也就這些了。
但趙蘅不這麼想。她坐在窄榻上，把判魂簿翻到李二狗那一頁，看著那短短幾行字，沉默了很久。李二狗的人生不精彩，但他是一個活過的人。
除了難民屍體，她也開始縫一些幫派火拼中死的人。那些人比難民“值錢”得多，三個幫派在城裡搶地盤，隔三差五就火拼一場。
死的人有打手，有頭目，偶爾也有被誤傷的普通人。那些打手的生平比難民“精彩”多了，有人是從小在幫派里長大的，有人是走投無路才入了夥，有人是被仇家追殺了一輩子。
有一個鐵衣幫的打手，叫孫鐵柱，年二十八，從小在街上混，十二歲入了鐵衣幫，十六歲開始砍人，二十六歲成了小頭目。他手裡砍過的人少說有十幾個，身上被人砍過的刀疤也有十幾道。
最後一次火拼的時候，他被漕幫的人圍住了，砍了七八刀，肚子上一刀最狠，腸子都流出來了。他捂著肚子跑了一條街，血灑了一地，最後倒在一家豆腐坊門口，死了。
他的兄弟們來收屍，送到縫屍舍，說“把我們鐵柱縫好點，他活著的時候是個體面人”。
趙蘅縫孫鐵柱的時候，判魂簿寫是刀頭舔血，終為血所噬，然後給了她一瓶“續骨膏”，專治骨折骨裂的，塗上去之後骨頭能自己長回去。比金創藥好多了。
傍晚，方大娘正在分派晚上的活計。看見趙蘅，她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最近氣色好了不少。”方大娘說。
“是嗎？”趙蘅摸了摸自己的臉。斑疤消退之後，她的臉確實比之前白了一些，不是那種病態的蒼白，是一種健康的、有了血色的白。
方大娘繼續問，語氣裡多了一些什麼，大概是好奇，也許是別的。
“你最近縫的那些屍體，有沒有覺得哪裡不對？”
趙蘅愣了一下。“哪裡不對？”
“我也說不上來。”方大娘皺起眉頭，“就是覺得……你的手法越來越好了。好得不正常。你來了才多久？一個月？一晚上縫兩具，針腳細密，沒有一處錯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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