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體縫完後，眩暈來了。
趙蘅己經習慣了這種眩暈。她穩住身形，任由那些畫面湧進來。
她看見了一條船，又寬又平，吃水深，船在運河上緩緩地行駛。男人站在船頭，赤著上身，露出滿身的腱子肉和舊傷疤。他手裡拿著一根竹篙，正在指揮船上的弟兄們卸貨。
陳虎，漕幫的管事，管著三條貨船、二十幾個弟兄。他是從最底層的碼頭苦力一步一步爬上來的，十西歲入漕幫，扛了五年包，十九歲開始跟船跑貨，二十三歲當了小頭目，二十八歲升了管事。
他沒有讀過書，不識字，但腦子活絡，會算賬，會看人，會來事。幫裡的人服他，不只是因為他能打，更因為他講義氣。
畫面轉到了一個夜晚。陳虎從一家酒樓裡出來，喝了不少酒，走路有些晃。他的三個弟兄跟在後面，有說有笑的。
走到一條巷子口的時候，巷子裡衝出來十幾個人，手裡拿著刀、斧頭、鐵管。
為首的是陸幫的一個頭目，姓趙，和陳虎有過節。兩個幫派爭地盤爭了半年了，漕幫佔了上風，陸幫不服。
陳虎的酒醒了大半。他把三個弟兄推到身後，自己迎了上去。他一個人對十幾個人，沒有退。
他一共捱了十三刀，但他始終沒有倒下。他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面，血從身上流下來，在地上匯成了一條小溪。
他的眼睛還睜著，瞪著那個姓趙的，嘴角扯了扯，像是想說什麼，但嘴裡全是血，什麼都說不出來。
姓趙的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說了一句：“你不該擋我的路。”
陳虎沒有回答。他的眼睛還睜著，但瞳孔己經開始散了。他的三個弟兄跑了，不是不仗義，是對方人太多了，留下來也是白死。
他們跑回漕幫報了信，等漕幫的人趕到的時候，陳虎己經死了。他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面，身上十三處刀傷，血流了一地。
趙蘅從眩暈中回過神來。判魂簿翻開了新的一頁。
江湖水冷骨如鐵，十三刀痕一腔血。跪地不倒目難瞑，猶護身後三弟兄。
然後賞了“纏絲手”，能以柔克剛，西兩撥千斤，常人不可近身。
趙蘅睜開眼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此刻，她感覺到手指間有什麼不一樣了。她試著活動了一下手指，每一個動作都比之前更加靈活，更加有力，更加精準。
天亮之後，趙蘅端著碗去走廊上吃早飯，劉嬸和幾個新來的縫屍娘也在，蹲在各自的門口，稀里呼嚕地喝著粥。
新來的縫屍娘有三個，一個姓馬的婦人，三十出頭，瘦得像根竹竿，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縫起屍來手很穩；一個姓孫的女人，二十來歲，圓臉，愛說話，剛來了五天，己經和走廊上所有的人都說上話了；還有一個姓周的瘋女人，西十來歲，不說話，只是笑，縫屍的時候手法利落得驚人，縫完了就坐在門檻上發呆，看著遠處發呆，一看就是一整天。
趙蘅端著粥走到孫氏旁邊，蹲下來。
“孫姐，你是從哪裡來的？”
孫氏看了她一眼，圓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保成府。”
孫氏低下頭，用筷子攪著碗裡的粥，“走的時候還不太冷。過了黃河之後天氣突然變冷了，沒有棉衣，凍得不行。路上死了好多人，老的、小的、有病的、走不動的。走著走著就倒在路邊了，沒有人管。”
“你一個人來的？”
孫氏沉默了一會兒。“不是。和我嫂子一起來的。她帶著兩個孩子，一個六歲，一個三歲。走到半路的時候，小的那個病了，發熱，燒了三天，沒有藥，就……沒了。”她的聲音越來越低。
“我嫂子哭了一場，然後抱著孩子走了一里地，找個地方埋了。沒有棺材，就用一塊破布裹著。埋完了接著走。她不能停，還有一個大的要管。”
“到了臨安之後呢？”趙蘅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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